我的婆婆

亦雨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1-22 12:49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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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与婆婆的关系,由最初的彼此不相往来,到开始彼此欣赏和在意。我始终也没有学会料理家务,而婆婆会在认识我以后越来越久的日子里,开始接纳我,开始在意我、开始关心我,开始心疼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婆婆比自己亲妈还亲。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们放下了,皆因为,我们有婆婆,那个背后支撑着、什么都包揽到底了的婆婆。婆婆去了天堂,去了一个没有病疼、没有辛苦、没有奔波的地方。文中的婆婆勤劳能干、心慈人善,拥有这样的婆婆是天大的福气,失去了她空气里也许都少了幸福的气息。记写婆婆往事总总,愿在天堂的她一切安好!文字感人,共赏!

2007年2月13日,大年三十的前四天,她因身患肺癌离我们而去,享年67岁。

其时,她的诸多亲人守候在身边,守着她走完了生命最后的路程。

我,因为工作,也因为湖南和广东距离遥远,还因为,我一直以为,生命力如此旺盛的她,是上天会去眷顾的人,也许,也许可以熬到春节,等到远在外地的我们归去……

她,是我的婆婆,我叫她妈,叫了整整十五年。

60年代初,婆婆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她是当年湖南航空俱乐部在江西省唯一招收的一名女跳伞运动员,后来认识了从北京借调到俱乐部担任飞行教练的我的公爹,两个人之间演绎了一段浪漫的爱情。于是乎,公爹毅然舍弃了大城市,和婆婆一起在湖南扎下了根。文革时,因为公爹出身望族问题受到迫害,公爹离开了一生都热爱的飞行事业,下放到了当地的工厂,除了在家中随处可见由公爹制作的飞机模型外,我们已很难想象公爹曾经是五十年代在天空上指点江山的中国第一代飞行员、六十年代的飞行教练。而婆婆则改行做过气象员、打字员、退休的时候是当地一个医疗卫生机构里的主管会计。

我与婆婆最初的认识并不戏剧化,只是她并没有喜欢我这样一个不会操持家务、好玩、不懂事的女孩,她以为,爱情必须要落实到吃饭、穿衣的问题上,风华雪月固然浪漫,却当不了饭吃。

茫然无知的我在自己还是懵懂年少的时候,就匆匆忙忙有了自己的孩子。此时,我与先生的所谓爱情,在分居两地的现实面前略显得有些苍白。

坐月子期间,婆婆每日下班归来,熬淡而无味的汤给我喝,不许我吃辣椒,不许我吹风扇,不许我看电视,不许我洗头发,不许我出门,大六月的天,一个月月子下来,觉得那真是受刑。满月了逃命似的回了娘家,千好万好总觉得还是自己的家好。

于是,我曾经演绎过大年三十抱着女儿离家出走的游戏,因为思念那时已远在武汉的父母,以致于婆婆忙着张罗了一整天的年夜饭后,还要责成家人四处找我。

我还多次演绎过,婆婆做好了饭菜,请我们入席吃饭,我却跑回房间,推说不想吃,不肯出来的事情。

婆婆对我的评价是:这孩子,心好,脾气不小,不会做家务活。

以后,我和先生先后迁往武汉,公爹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左侧完全失去知觉,以后的十四年光景里,他从最初能勉强举着拐杖行走到如今只剩下右手可能活动自如。而我们,除了年节、除了平时偶尔的小聚知道公爹生活多么的不便,多么的麻烦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因为有婆婆,我们无须操心。

婆婆家里有这么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伴,自己却不愿意闲着,刚退休那会,她在自家门前摆了一个小摊位,卖些雪糕和香烟日杂之类的,婆婆负责进货,推出摊位、收拾摊位,在家里做饭,然后送到摊位,半瘫的公爹则在婆婆不在的时候守着摊位,用可以行动的一只手发货,收钱。夜晚来临的时候,一个人推着小日杂摊,另外的一个则撑着拐杖在一旁走着,成了那时那地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很快,公爹的身体不可能再支撑着坐在摊前了,于是,婆婆改成编制毛线拖鞋,她是第一个在当地发明编制毛线拖鞋的人。一双鞋毛线与鞋底的成本合13元,售价20—25元不等,每天不停的编织,两到三天才能编成一双,婆的鞋钩得漂亮,扎实,光样品就有三十多种,还有模有样的编成样品书,供人选择。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很多人慕名上家里来求购,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还曾经在武汉帮她批发过一次鞋底和毛钱,但据说我被宰了,那些鞋底和毛线质量远没有婆婆进的货好,价格还贵。婆婆心好,每有人问及,总手把手的教,本无多少技术含量的活,很快就在小城市里遍地开花。不多长的时间,小城的地摊上、店铺里到处都有这种鞋出售,连机器编制的毛线拖鞋也应运而出,婆婆的绝活自然也就慢慢的断了收益来源。

忙碌之余,婆婆从来没有忘记过身体很重要。她竟然还在当地组建了一个舞蹈队,每日在家里的大院做健身练习,日日如此,风雨无阻,我曾看过一张照片,舞蹈队代表冷水江市去参加比赛,拿了一等奖,前排那个下一字的老太太,竟然是婆婆!

我与婆婆的关系,由最初的彼此不相往来,到开始彼此欣赏和在意。我始终也没有学会料理家务,而婆婆会在认识我以后越来越久的日子里,开始接纳我,开始在意我、开始关心我,开始心疼我。

比如,我们都共同痛恨家里她的两个儿子和老公的抽烟、喝酒,却一样无可奈何,还不得不经常结着伴去帮他们买些回来。偶尔她也会拉着我天南地北的一统胡聊,她会在我的同事朋友面前认认真真地夸我好,只字不提许多年前她忌讳很深我的不事家务。她会亲手帮我编制各种各样的毛衣,她会帮我买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穿的衣服,她会认真研究我喜欢吃的菜然后做给我吃,她还会诚恳而煞有其事的跟我讲,我见你忙,很想帮你做你的财务,可我帮不了,然后颇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她甚至真的会,当我和先生发生冲突的时候,站在我的一边。

后来,我常跟先生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和你妈亲,比自己亲妈还亲。

05年,生活风平浪静,我们的家却发生了巨变,我和先生先后来到了阳江和深圳。

婆婆颇为不理解,儿子媳妇生活得好好的,单位也好,收入也好,武汉也好,为什么要丢下小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选择去遥远的地方再去分居两地?

其时,婆婆的身边,不仅有我的公爹,还有如今已年满102岁的老奶奶。另外,为了照顾老人,她的妹妹们也加入了这个队伍。这个奇特的家庭也成了那个小城市某个时段的一个新闻点。当地的电视和报纸上连续数天报道了这个家庭的奇闻轶事,婆婆和老奶奶均成了名人:婆婆,是因为她确实是含辛茹苦十数年的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伴和一位百岁老人;老奶奶,则因为她出身名门,百岁之人却具有出色的表演能力、识字、懂礼甚至略有些崇洋媚外让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婆婆在我们的选择面前无语,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一如从前,电话里每次都说什么都好,让我们放心。

人就是如此,当你的生活动荡不安,你一定追求宁静和相聚;当你的生活恬静似水,你却渴望添加一些动荡的因素,以挑战和超越自我。我和先生,均属于后者。我们唯一忘记的是,我们身上,其实还有责任,对父母的责任,对孩子的责任。

这个道理,一定要在失去以后才会明白。

我们在异乡开始了租房的生活,深圳的房价,一天一天的见长,以我们的收入,短时间想凑够房款根本不可能,于是乎,咬牙卖掉了武汉按揭买的别墅,拿到深圳,作为购房的首期付款。

新买的房,在历经数月、耗了无数汽油费的看房后,终于尘埃落地。06年5月25日这天,是我们正式签订购房协议的日子,深圳车公庙高尔夫花园,装修简洁、整齐、环境雅致,令我们甚是满意,略有些遗憾的是,100平方米的房子,使用面积不到80平方米,三口之家用起来勉强才够。我们也反复的考虑要买一套能够让公爹、公婆、奶奶甚至保姆都能住下的房子,最好还可以在家摆上个小摊,让婆婆重操旧业那是再好不过了。无奈,深圳的房子实在是太贵了,我们看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却不能完全符合要求。

也就在这一天,我们接到先生弟弟的通知,婆婆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再不能耽误了,这么多年,作为长子、长媳;长孙、长孙媳,我们没有想过要好好的和老人在一起享天伦乐,没有孝顺过他们,甚至,很少想过,这就是我们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们放下了,皆因为,我们有婆婆,那个背后支撑着、什么都包揽到底了的婆婆。

6月初,家里热闹了起来,我们将公爹、婆婆、奶奶及四姨夫妇接到了深圳,每天清晨,婆婆和四姨外出散步锻炼并顺便买早餐,接着四姨夫用轮椅推着奶奶下楼遛弯,先生则时常用轮椅推着父亲加入他们的行列,每每周末从阳江返回,我也会加入这个行列。两部轮椅、一位百岁老人、一位瘫痪病人、一位癌症患者,我们的家,成了一个养老院,成了这个小区里的一道与众不同的亮丽景观。

婆婆是极乐观而豁达的人,自打知道自己身患癌症以后,她提出了三个观点:第一:不化疗;第二:不住院;第三,不开刀。其实,作为国家退休干部,她的住院费用90%单位可以报销,其他的10%,不管是婆婆还是我们,都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而她,却做出这样的决定,和那些生了点小病就瘫在国家医疗或者公费私用的人相比,我打心眼是佩服她的。

我常常将婆婆的患病原因分析成家里三支烟枪(公爹和她的两个儿子)长期吹熏造成,痛陈他们的不是,念叨婆婆种种的好。婆婆笑,他们也笑,但抽烟的继续抽烟,婆婆则一如既往帮他们买烟。

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医生错误的诊断,除了晚上的咳嗽声之外,她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在我和先生的安排下,她和四姨去海南旅游了一趟,身穿红色夏装带着墨镜的婆婆风姿卓绝,气色甚佳,回来后和我们大谈如何把导游的鼻子气歪,如何不买导游推荐的商品,不进导游推荐的商店,却买回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分给我们和她在异乡的妹妹们,还特意买了我喜欢的螺送给我,那种表情,像极了一个很顽皮的学生逃课后的快乐和自然,哪像是身患重病之人啊。

她还在我的鼓动下开始用电脑写往事回忆录,我说妈,你每天都写吧,你写了,我以后帮你发表,她真的写,很认真,还很认真地要我帮她看,帮她改,以使今后发表的时候可以语言通顺一些。她在她的那些只字片语断断续续的记录里面写着:我命好,孩子对我好,媳妇对我好,就是放心不下老伴……

患病后,她的记忆闸门比以往更容易开启,她喜欢唠叨往事,说着说着就会哭,和以往她的坚强、快乐相比到底有了些变化,她总记得很多年前她过生日时,我在酒瓶里放了百元钞票,让她为每桌开酒时意外中奖的幸福事,说媳妇精灵、变着法子让她开心。她说你看你工作那么累,工作的地方那么远,不要每周回来,我们都好好的。

最初的有序很快被打乱了,先是公爹突然出现眼睛黑屏,偶尔会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接着开始出现了失语,啊啊啊啊的我们怎么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四姨夫妇因为要添孙子不得不做回家准备,在准备送奶奶回北京时,因为地铁公司的直接升降的电梯故障,乘坐扶手电梯时奶奶站立不稳,将搀扶她的四姨也一同摔倒,两个人都摔成了骨折。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婆婆说你工作不容易,很重要,不许请假,我们没事,自患癌症后不曾下厨的她开始下厨,开始帮先生打下手,开始料理这些煎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在经历了数次的折腾后,婆婆意识到,深圳不仅看病不方便,而且物价也贵,儿子媳妇工作太忙,这是个养老的地方,却不是养病的地方。深圳短短三个月余月的生活后,她指挥着将奶奶送回了北京,收拾了行李,带着公爹,辗转至江西然后回了湖南的家。临行前,留了一大包衣服放在家中,跟我说:明年春暖花开了,我再回来……

婆婆仍然肩负着每日电话叫孙女起床的工作,约定每天6点整打来电话,不接,振铃5次;先生如果听到了就回拨过去,振铃3次,她也不接;假若婆婆没有听到先生的回拨,隔5分钟后继续把电话打进来,直至完成叫醒任务。

隔上数日,我会电话给婆婆家里,问问情况,最初,电话基本上是她接的,她会跟我叨叨絮絮说很多的事,比如她是如何采用她的方法对抗癌症的,今天吃什么了、到了什么地方,她告诉我她还继续在写每天的心得体会,最后的总结语一定是我很好,你要好好工作。渐渐的,她接电话越来越少了,电话叫醒的服务工作也取消了,以后,我的电话发展到了几乎每天一次,我断断续续的知道,她每天靠吗啡和杜冷丁来维持,开始一天两针、后来是三针、四针……

她已经处于或清醒或糊涂的状态了,清醒的时候她依旧坚持不要我们回家,依旧让三姨、六姨告诉我们她好,她跟她们说,这两孩子不容易,刚刚到新单位工作,我不能拖累他们。而疼痛袭来、半昏迷的状态时,她会不断喊我们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

2007年2月13日晚7时14分,婆婆去了天堂,去了一个没有病疼、没有辛苦、没有奔波的地方。她安排好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公爹去养老院的费用,包括不让子女为她花一分钱,包括自己的安葬方式必须从简、包括不许给单位添麻烦等等细节,她都考虑到了。

她将她随身带了十数年的一对白金耳环送给了我。

她让身边守护她的亲人告诉我,这孩子工作忙、重要,她不能回来,压根都不怪她,她说:我是好媳妇……

婆婆留下的衣物还放在衣橱里,可我们再也等不到她回来了。

母亲节,念及婆婆往事总总,以此为记,希望她在天堂里安详。

亦雨写于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