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照

秋晴望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1-21 11:42 责任编辑:梦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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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别故乡,心如归根,记忆中的小桥流水人家,清澈如底。幼时的欢喜,温馨漫过一年又一年,随着光阴掠过,那抹日落黄昏的夕阳永远雕刻心底,灿烂着人生最美丽的画卷!文章流畅,情感细腻,行云流水的文字让人看了流连忘返!问好作者,祝快乐!

不知为何,冬天渐渐迫近的时候,在日益萧瑟的风里,我常常想到那一幅斜照。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一次离乡整整一年,一路的归心似箭,刚下车我就揣着满怀欣喜一路小跑,要一睹就别的故乡。傍晚的时候,正好踏上小村东面那座桥。

桥一点也没有改变,仍然架在儿时常常盼着去洗澡、去捉鱼的那道小河上。河水常年只有没膝的深度,所以小桥也就几乎紧铺着河床而建。两百米许的一道桥,却只有四五十公分宽,且通体没有栏干,加上下面匆匆的流水眩目,还有吹来的透凉的过河风,生人走在上面常常会有头晕的感觉,不一会便摇摇晃晃如醉酒。所幸乡村人流不大,而且十里八村都常来洗衣洗澡,皆是熟悉水性的,所以除了春节大家过河都挤到一块,会稍微有些往来的冲突,平时大都顺畅无阻。不仅如此,桥窄而长,因着过桥人更加小心翼翼,还从未发生过什么安全意外,所以小桥也就得以长久地坐落下来。有好几次村村通修路,说要把小桥拆掉建一座可以通汽车的大桥,然而直到现在也终于没有建。我庆幸小桥被留了下来,正因了这多年来始终不曾变更的窄窄的石桥,在岁月里牵了瘦瘦长长的往事,好多记忆也便在那些熟悉的脚步声里一步步留了下来。

而现在,这么久的离别——自然,只是在当时看来——多少次梦里盼得的一次归途,却忽然在这道熟悉的小桥上定格。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小桥上的斜照,那画一般的斜照。正是深秋里清朗的傍晚,夕阳就像炉子里渐渐燃尽的一枚薄薄的煤饼,通体澄澈,光而不耀的糖火渐渐坠下去——其实没有火的,只是一种概念化的火意,我无法形容那种源自造物深处的夕颜——西天红红的,河岸也红红的。天地都网罗上一层薄薄的晕,却依旧掩饰不了季节的风日清和,一切景物如在眸子里洗过一般明晰。枯黄的草,草丛里依稀的小路,还有凸起的轮廓,都极其层次分明。纯净如空气一般的秋水淌过,河底了然可见的水石,圆的,方的,还有各样说不出的形状越发斑驳起来,且还映着天青披上了一层疏朗明净的深寂。河岸流沙一般柔和,那一片斜斜漫拓下来的荒草连绵不绝,绒绒的,顺顺的,失去了曾经的勃勃生机,呈现一种清敛的敦厚意味。淡黄色的茎叶被秋风梳理得一毫不乱、纤尘不染,软软偎在地面,更显出这一处斜坂的温柔曲线。偶尔也有那么几朵不畏寒的野菊花从荒原里探出头来,小小的浅黄色的花朵暖暖地,悄悄地在风里摇动,像是一个寒夜的梦里里不经意漏下的微笑,在萧索的星月下越发显得清瘦、坚贞。

我定定看着这一切,仿佛是我所熟悉的,又似乎久远到已经想不起来。暮色伴着寒气渐渐笼上来,夕阳坠得更深了。还有零零散散几个牧羊的老者谈笑之余,偶尔传来几声悠悠牧歌,不着音律的腔调,沧桑浑厚的嗓音,却恰合着秋深处的荒野石桥、夕阳草径。许是寒气浸来,歌声被一句咳嗽打断,老人似乎也才想到这暮色,于是清清嗓子,对着斜阳挥起牧羊鞭。清越尖锐的脆响在安静的秋晚里沿着这一条空阔辽远的河道传出里许,秋水被划开一道细细的波纹,却轻得鱼虾不惊。

“天凉了,回家呵!”

“是啊,又是一天,这日头快得长了腿似的,呵呵,回家咯!”

此起彼应的吆喝声里,那些吃饱饮足的羊群缓缓开动,“咩咩”地发出一阵懒洋洋的呼唤,给河道里增添了些许生气,而远处袅袅的炊烟也渐渐浓了上来。想必老者家中那一位大娘定在一边絮絮念叨晚归的老头子,一边把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白菜或者炖萝卜放回锅里,再添上一把火,等着他回来一起吃个热乎乎的夜饭。

老者麾下所谓羊群,其实也就五六只而已,这其中的三四只小羊多半还是两只大羊的子女,数目虽然不多,这些羊被纯净的阳光水土滋润久了,毛色却分外的纯正,清一色的云白刚成熟的棉花团一样惹眼。这羊群不过是老人在这萧索的光阴里一个温暖的伙伴,抑或是一个更多精神意义的事业,与生计其实无多大干系的。所以尽管每天放牧,却并不是为了卖羊赚些柴米油盐,也便没有那些压力,无需喂饲料,更不剪羊毛,老人和羊群都是生活的一个角色,谁也不讨谁的巧。

“走咯走咯,回家咯!”老者轻轻舞动着鞭子给这些老伙伴做动员。半天下来,它们也倦了嬉戏,甚至倦了吃喝,有的已经卧在一处暖暖的所在——秋草不肥,却是十足的干货,一点水分都不带的——于是懒洋洋地起身,一边反刍,一边晃向夕阳垂地的河岸,沿着夕露沾衣的羊肠小径走向那炊烟的所在。

河道恢复了宁静,我仍然定定地站在桥上,艰于迈步,仿佛前面的故乡是一幅深邃的画,陌生而熟悉的每一笔都已然风干,我怕踏出那第一步,就陷进这向往而不忍打扰的深邃中去。而那颗扑腾的归心,早已被这红透了晚霞的夕阳所安定,也被暖透了沧桑的老人和蔼的笑容所沉静了。生活的一种,我曾深深熟悉的这一种,原来可以明净简洁如此。原来一年来那些挣扎中的烦扰困顿终究只是自己的迷失。这里没有车来车往,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电视剧的争吵声,没有电话铃的急促声,只有这一枚夕阳安静地红着,还有斜照里老人暖眼的笑颜酡红着,在小河的岸边随遇而安了一季又一季。而“走咯走咯”的召唤里透出的淡定执着,也在斜照里从容撒播了一季又一季。透过荒芜的秋草和摇晃着离去的羊群,我仿佛看到我生命的画图里那条隐蔽的小路曲曲地,细细地伸展开去,伸向很远的那一处炊烟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枚红透的糖火一般的夕阳,以及那光而不耀的糖火里的老人,羊群,荒草,还有这老人、夕阳、荒草、羊群构成的整个画一般的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