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夜谈
那些乡间夜谈的趣事,会永远里在记忆里。冬夜,围在火炉边;夏夜,天空繁星点点,荷池边,夜虫鸣脆,听着那些细碎的的话语,是最惬意的享受……
我喜欢夜谈。
中国人向来有夜谈的习惯,夜谈的形式也多种多样。邀一、二知己,到居处品茶下棋,谈天论地,这是高雅的夜谈;除夕之夜,一家人烤着大盆火守岁,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谈论着一年的收成,这是充满亲情的夜谈;一男一女的两个恋人,在月光下并肩走着,拂着暖暖的晚风,谈论着爱情的话题,这是最为浪漫的夜谈;几个要好的朋友无事之时聚在一起,喝着酒谈谈闲天,发发牢骚,这是最普遍最常见的的一种夜谈。但是,这些夜谈都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我所喜欢的夜谈是需要在宁静闲适的夜中进行的,所谈的话题必须是极随意的那种。我曾读过许多关于夜谈的文章,其中最为经典的莫过于吴伯箫先生在《山屋》里写的那一段:“若有三五乡老,晚饭后咳嗽了一阵,拖着厚棉鞋提了长烟袋相将而来,该是欢迎的吧?进屋随便坐下,便尔开始了那短短长长的闲话。八月十五云遮月,单等来年雪打灯。说到了长毛,说到了红枪会,说到了税,捐,拿着粮食换不出钱,乡里的灾害,兵匪的骚扰,希望中的太平丰年及怕着的天下行将大乱。说一阵,笑一阵,就鞋底上喀喀烟灰,大声的打个呵欠,‘天不早了。’‘总该鸡叫了。’要走,却不知门开处已落了满地的雪呢。”虽是处于黑暗而又动荡不已的乱世,虽是生活境遇极其艰难,我们仍从中品赏到了一种极纯朴的真趣味。这才是真正的夜谈,这才是极闲适极随意的那种乡间夜谈。
我曾居乡间十余年,最不能忘记的正是这种乡间的夜谈。乡间的夜谈一般集中在夏、冬两个季节。夏季屋内酷热难耐,蚁虫乱飞,实在难以入眠。坐在青天下,吹着凉凉的夜风,看着头顶上的月光,谈着十分有趣的话题,那味道是很富有诗意的。冬日夜长天冷,对于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男人们来说,实在闷得无聊,大家便聚集到谁家的牛屋中,烤着铁盆火,乱侃一阵,暂且打发这无聊的漫长的冬夜。那时我年龄还小,不能加入夜谈的行列,但却是个忠实的旁听者。不管是夏季露天夜谈,还是冬季牛屋夜话,都会有我的身影。
夏季的夜谈,人多而势众。吃过晚饭,待到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村中间那棵大树下就已聚满人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互相打着招呼。“吃过了?”这个问道。“吃过了。你也吃了?”那个连声应和着。每有一个人来,总要引来一阵问话声。男人们吃过晚饭,给牲口加点草料,就没事了,往往来得早一些。女人们吃过晚饭,还要把锅、碗洗刷出来,把家里的一切安顿好,才能出来,往往是珊珊来迟。有的男人来晚一会,便会引起一阵哄笑。这个问:“怎么来这么晚,在家刷碗了是不是?”那个道:“不是吧,这小子在家从来不刷碗的,肯定是同他老婆亲热够了才来的。”树下的人们便都哈哈大笑。有的女人也跟着起哄,大声问道:“是在家吃你媳妇的奶了吧?”那晚来者脸上便有点挂不住,大声道:“你男人才在家吃你的奶呢。”夜谈的人们往往是席地而坐。不知是谁家的女人带来一个席子,其余的女人便都争着坐上去了。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甚是热闹。男人们倒挺简单,把鞋子从脚上脱下来,垫在屁股下面就行了。孩子们哪里也不坐,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谁家刚过门的新媳妇还有点害羞,不敢坐在人群里,便带一个小凳子,坐在一边只管听。小孩子们也有点欺生,跑到新媳妇跟前,蹦着喊:“新媳妇,不说话,明年生个小娃娃。”那新媳妇脸臊得通红,头也不敢抬了。孩子们的母亲便跑过来,大声骂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哈哈笑着跑到另一边去了。直夜深了,露水也开始下了,夜谈的人们才开始散去。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人越走越稀,话题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谁家的孩子在他娘的怀里睡着了,喊不醒,他娘就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下雨了!”这才一咕碌爬起来,揉着眼趿拉着鞋往回走,惹得人一阵大笑。
夜谈的话题是丰富多彩、千奇百怪的,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什么狐仙鬼怪,都成了夜谈最热门最吸引人的话题。即使是道听途说的故事,有时候也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如真的一般。村东头张家三嫂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她没结婚的时候,她母亲给她讲的:她们村里有一个光棍汉,在田里给生产队看瓜。瓜田旁边是个大坟,里面埋着一个未婚的青年女子。这光棍汉挺大胆,竟然敢与荒坟比邻而居。人们问他夜里怕不怕,他拍了拍胸口笑道:“我怕啥?”人们逗他道:“要是从坟里走出来一个大闺女怎么办?”他笑得更响了:“正好我没有媳妇,把她娶过来不就行了。”人们便都夸他大胆。有一天夜里,生产队长家的门突然被拍得山响。队长争忙起来一看,原来是光棍汉敲他家的门。刚一进屋,光棍汉就瘫倒在地。队长大惊,以为他得了什么急病,忙把他扶到床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光棍汉喝了一碗热水,有了点精神,才说出一句话来:“队长,我遇见鬼了。”队长笑道:“你小子又做好梦了。”光棍汉见队长不信,急了:“真的,我真遇见鬼了。”队长见他不象说笑,就问道:“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光棍汉结结巴巴地说:“夜里我起来小解,看见瓜田里有一个人在偷瓜,就悄悄走过去,想把他抓住。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个女子,扎着两根大辫子。我一时昏了头,也没想这女子是从哪儿来的,就一把从后边把她抱住。谁知那女子尖叫一声,一下子从我怀里挣脱了。我刚追了两步,就看着那女子一下子不见了。我抬头一看,前面正是那个大坟子。队长,你说她不是女鬼是什么。”队长觉得此事蹊跷,就连夜带几个人到瓜田看个究竟。到那坟上一看,果然旁边放着两个西瓜。这下人们都相信有鬼了。光棍汉再也不敢夜里在瓜田看瓜了。不过,虽然无人看护,西瓜却没少一个。当时我们几个小孩听了这个故事,骇异之极,连忙跑到各自的大人怀里,再也不敢跑来跑去,而且一连数天,晚上都不敢出门。
冬日的夜谈是最有趣味的。农人们吃过晚饭,往往已是天昏地暗了。冬日的夜寒冷而漫长,女人和孩子便早早钻入被窝睡觉去了,男人们一时睡不着觉,无聊难耐,便都到生产队的破牛屋里闲侃。我常常同几个小伙伴,跟在大人身后,向村西头生产队喂牛的几间房屋走去。屋里早已生上铁盆火,把屋里映得通红通红的。大家都围坐在火盆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谈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喂牛的老汉较我长两辈,在家排二,是一个老光棍,我们都叫他光棍二爷。有时他高兴了,喊他光棍二爷满口答应。他不高兴时,喊他光棍二爷准要让他骂一顿。光棍二爷年轻时曾当过兵,是冯玉祥的西北军。他年纪大了,听过的见过的也多,所以夜谈常常以他为话题。大人们常常逗光棍二爷,问他为啥不娶个媳妇。一谈到这个话题,光棍二爷便骂道:“我娶媳妇的时候你们还在你娘肚子里没出世呢。”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叔伯知道他的底细,便道:“二叔,你要是把河南那个大闺女领来该有多好。要不早就过成一大家人了。”光棍二爷似是十分惋惜,认真地说:“她是同意跟我来,可是她娘不同意,嫌我穷。现在说啥都没用了。”有时为了在年轻人跟前显示见过世面,他动不动就讲他在江西剿共的故事。人们便都笑他:“这可不是好事。你竟然敢跟毛主席领导的红军打仗,再说就把你当成反革命抓起来算了。”一听这话,他就慌了,连忙住口。可是等到下一次,这个话题又会被他重新提起。有时候,大人们也打打骨牌,赌几个小钱,或赌几支香烟。不过没有谁会在乎输赢,主要是为了寻求点刺激。下雪时夜谈也是常有的,不过我们这些小孩子轻易去不得,大人不让去。不过每到周末的晚上,我们几个小伙伴便偷偷地溜出家门,踏着厚厚的积雪,一人抱一个棉被去牛屋听故事。雪在外面密密地下着,风在外面使劲地乱着,牛屋里面却是非常热闹。我便同几个小伙伴坐在厚厚的麦秸上,身上裹着棉被,烤着铁盆火,一点也不觉得冷。听着听着,躺在麦秸上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说不了什么时候醒过来,再挣扎着坐起来继续听。有时要陪着大人听一夜的故事。
现在移居城里,再也听不到乡间的夜谈了。不过,我总忘不了乡间夜谈的趣味,总忘不了当年听到的一个个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