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不起故园情

严格地说，那里并不是我的故乡，我只是在那里生活了短短的几年，但就是这几年，却如珍珠般镶嵌在了我的心上，偶尔想起，会有撕扯般的阵阵疼痛。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研究过故乡的名字，下意识里总感觉是笔误了，应该是“常青沙”而非“长青沙”，直到某一天突然醒悟，给那块小岛命名的该是个诗人吧，给我的贫瘠的故乡增添了些许的浪漫。如今，我已经远离故乡，那长青的小岛也只能在梦中见了。

那时的小岛上住着许多的知青，我们住的地方叫场部，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里应该是政治文化中心，事实上，在不远处还有个叫公社的地方，那一直不被我理解和认同。家其实很简单，只是一排排的宿舍，我们那排应该住着四户人家。我家在最西边，父亲在房前盖了一间厨房，一切都很简朴，很紧凑，也很温暖。夏天的时候，厨房四周爬满了丝瓜藤，黄的花，绿的瓜，再去妈妈宝贝的鸡窝里拿上几只新鲜鸡蛋，一个色香味俱佳的丝瓜鸡蛋汤闪亮登场。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这也实在算是个美味佳肴了。墙角种着许多薄荷，藿香，仙人掌，还有凤仙花，那样的生机勃勃。我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摘下那凤仙花，用矾水泡出汁，然后仔细地用叶子把手指裹起来，第二天，一个个指甲染得红红的，争相臭美。

家旁边有条小河，其实只能称之为小溪，很小很小，河水清澈可见底。那时的我们总是在河里淘米洗菜。最喜欢淘米的时候，会有很小很小的小鱼游过来，在脚边嬉戏。那时的我用淘米篓网住一条条的小鱼，然后移进鱼缸里，从河里采来水草，还在缸底细细地铺上一层鹅卵石，试图为它们重建一个家，一个在我的呵护之下的家。只是这个家虽有我满满的爱，终抵不过大自然的滋养，一条条小鱼相继肚皮向上，一命呜呼了。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的惊慌无助和那种从心底溢出的浓浓的哀伤，那也许是我的对于死亡的最早的认知吧。

顺着小溪走过去，有一条宽点的河，我们多少都被大人告诫过不许单独去那河边玩，据说那条河直通长江，直达东海，而且比较深，水底情况不明。有些淘气点的大孩子更是编了许多的离奇故事，现在想来该是西游记和聊斋的综合版。听得我心怀敬畏，平时从河边经过时从不敢多做逗留。只是每年暑假的时候，吃过午饭，我们一群孩子在大人们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奔向那条河，那平时的神秘霎时间烟消云散，变成欢乐的海洋。那些欢快的叫喊声，哗哗泼过来的水声伴着河边的蝉鸣一起珍藏在记忆的深处，成为无忧童年的见证。就是在那河里，在父亲的手上，我学会了游泳，虽然只是姿势不雅的狗爬式，虽然一直游不很远。多年以后，站在有着浓浓味道的游泳池边，我有点恍惚，这和童年的那条河实在相去甚远。想起已经遥远到模糊的故乡，还有曾经的童年，忽然之间就伤感起来。

口感不错的长青沙西瓜，在那时候似乎还是名不见经传，至少没能在我的记忆里写上厚重的一笔。那时，最吸引我们的是果园，那有着成片成片果树的桃园，梨园还有苹果园。我有个小姐妹，她的妈妈就在生产队里专门看果园，已经记不得我羡慕过多少回了。暑假的时候，估摸着桃子成熟了，我们总是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她妈妈去果园上班。她妈妈很是善解人意，总是笑眯眯地答应下来，不忘叮嘱我们小心树上的“毛辣子”。那是怎样的快乐时光啊。我们就像是进了蟠桃园的齐天大圣一般，恨不能翻上几个跟头。我们在桃树间逡巡，一个个把小眼睛都睁到了极限，仔细的把躲在树叶间的熟透了的果实摘下来，然后比较谁摘的最大最红。等到秋天了，苹果该熟了。风吹过，尤其是台风过境后，满地满园的落果。我们兴奋地在果园里奔来奔去，把早熟的果子捡起来，有些看起来不错的就直接捡到肚子里去了。那时候的我们似乎不讲卫生，果子摘手里，用手胡噜两把，就往嘴里送了。那甜，那鲜，最大程度地刺激着你的味蕾，那可是用化肥，农药浸出来的果子无法相比的。现在，超市，水果店买回来的水果，喜欢用薄薄的塑料袋包着，似乎在暗示着出生的不凡，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不止一次地撇嘴表达着心中的不屑，恨不能把从前的那些果子拿给那些人看看，羡慕死他们，顺便也馋死他们。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啃着水果，心里会涌上一阵阵的悲哀，或者，他们这代人再难吃到那种纯粹的绿色的天然的水果了。

等到十来岁的时候，全家迁回了老家，这以后陆陆续续听说了故乡的好多变化，造大桥了，大开发了，我却再没回去过。也许是近乡情怯吧，好多次差点成行，我总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临阵脱逃，我莫名的害怕和恐惧着。有次站在长江边，我远远地看着似曾相识的故乡，任熟悉的江风抚摸着我的脸，一切都似乎不一样了，突然之间，泪下如雨，把同行的朋友吓了一大跳。我知道，对岸就是我惦念了20多年的故乡，却，再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香格里拉了。物是，人已非的伤痛，谁人能解？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