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

欧阳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登门，电话响起的时候，他人已在楼下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客套，一进门他便坐在沙发上，随手点上一支烟猛抽几口，喃喃地说：“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我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灵魂却在世界之外飘荡着……”

我忙着给他温水冲茶，任他自我发泄。

一切准备停当，我也点燃一支烟。烟雾朦胧中，见他目光恍惚，表情痛苦，我顿生恻隐之心：“状态不好，又迷失了自我？”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出家。”

“出家，遁入空门？别开玩笑了！你知足吧！有车有房，有美差，还有漂亮贤惠的妻子，聪明可人的一对好儿女，周围多少人羡慕你，可你却整天抑郁寡欢、患得患失，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以为，做了和尚就会了断尘缘，不再烦恼？现在有几家寺院是清净的？又有几个僧人是真正修佛的？空门不空，佛门不净啊！蛰伏了几千年的商品经济意识，一旦被激活，这世界就不再有一块清净之地了。还是做你的凡人吧，做好了凡人，再说做圣人吧！”作为朋友我不想他沉沦下去，只得当头棒喝。令他有所醒悟。

“照你这么说，这世界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是吗？”

“哈哈哈，别说立足，天地之间都可任你驰骋。只要你能摆脱心魔，战胜自我，就会活得悠游自在……人呐，往往是作茧自缚，一切不快乐的根源全在自己，没有人可以使你不快乐，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你的幸福之路。”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笑了笑说道：“你小子道太深了，看来我还真得多来拜访你啊！”说完，端起茶杯，凑在鼻子前闻了闻，轻轻咂了一口，做陶醉状，随口吟道：“‘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此联正好应景。”

“哈哈哈，只是东篱无菊可就，这雅致便少了七分啊！”

“何不到后花园去，学古人秉烛夜谈，也不枉了你这壶好茶。”

“正合我意。花园虽小，无奇花异草，却有夜色融融、飒飒椰风，更有你这位不速之朋，哈哈哈……”

秋冬交接之时，受南北冷热气流对峙的影响，海南的天气时阴时晴，抑雨抑风。今晚却好，无细雨霏霏，唯清风习习。一轮将圆的冬月静静地浮在轻薄的云彩之上，像是披着轻纱的新娘，半明半昧之间隐着娇羞的面容。月光朦胧，夜色淡淡，花影扶疏，茶香飘散，这次第怎一个妙字了得啊！

“有清静之地陶冶性情，方可有洒脱之心、闲雅之趣。闹市中，有如此清雅的一方空间，难得啊！”欧阳流连花草之间，几乎每次都会由衷赞叹。

“哈哈哈，清脱之心，全在‘知足’二字；苦恼之源，多为欲念所致啊！就像这园中花木，得日月精华，托我精心照料，无怨无悔，以葳蕤之势，喜悦之心，报天地之恩，酬我养育之情。”

“哈哈哈，你呀，触目皆情理之趣，出口皆锦绣之言，真乃高雅之士啊！”

“吾辈之‘高雅’若与古人相比，简直俗不可耐。古之高雅之士，气宇轩昂、俊逸儒雅，饱读诗书、胸襟豁达，捉琴可抚高山流水，对弈能悟天地之妙，提笔可抒古今情怀，挥毫皆是千古风流。”

“此一时，彼一时，古之先贤，若莅临今世，也未必洒脱起来。现代社会诱惑太多，如果不是繁华落尽，哪里会有清净淡泊之情怀啊！”

“哈哈哈，能道出此言者，绝非凡俗之辈。看来你心魔已解，魂魄已归。”

欧阳躺在摇椅上，仰望着夜空，有些兴奋地说：“你看浮云散尽，月亮光华依旧，如飞镜重磨，似静影沉璧。”

果然如欧阳所言，玉宇澄澈，皎月空悬，月华如练，不由人望月抒怀，遥想翩跹：“想当年东坡夜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相与步于庭中，皆因这一轮沧桑之月。”

“我想起你的一首诗《梦中椰园》，那是一种超然绝美的境界，想想都让人陶醉。”欧阳说着便极富感情地吟诵起来：

种一片椰林，在海边

闲听椰风海韵，坐看日落月出

搭一间茅屋，在椰园

静听鸟语虫鸣，笑看云卷云舒

拎一壶老酒，在花间

独酌清风月色，醉卧琼楼玉宇

待他吟诵完，我轻轻击掌，斟了一杯茶递给他，有些自得的说：“第一次听别人吟诵这首小诗，真的有些陶醉呢。”

“改天我拎一壶老酒，咱们到海边椰林‘醉卧琼楼玉宇’可好？”他接过茶，提议道。

“好，就这么定了，很久没有这番闲情雅致了。”我愉快得答应他的预约。

“打雷了，下雨了，快收衣服拉！”突然，《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大好起来，让我们着实惊悚了一下，原来这是欧阳的电话铃声。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小声说道：“你弟妹的，看来，我要回去了。”

“什么，你在楼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哈哈哈，知夫莫如妻啊！好好，我去开门。”

“哈哈哈，你们真是一对不速之客啊！”

欧阳的妻子，一进门便连连致歉：“不好意思哦，我们老是打扰你。”

“是别人吗，这是大哥，看你这客气的就像是外人似的。”

“哈哈哈，都是自己人，你们就甭客气了，坐坐。”我连忙招呼他们。

“月下品茗，好雅兴！若不是天太晚了，我真想和你们一起伴月畅谈。欧阳下次一定带我来啊！”欧阳妻子不无羡慕地说。

“一定，一定！”欧阳一边应答着，一边携着妻子向门外走去。

我踱回阳台，见月亮越发的清亮了，满园的花木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之下，在清凉的夜风中如少女般轻摆罗裙，摇曳生姿。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张先的《天仙子》，“云破月来花弄影”是今夜的写照。

2010.11.18于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