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飞走了

五年级的那个中午。一场联欢会过后，教室里有明亮温暖的光。

透明的窗玻璃嵌在橙黄色的木头框架里。我的那只漂亮的纸风筝，就倚在一扇窗户上。

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做李菲的女生。我们打算把窗户都关严实后，就回家去。“呼”的一声，风涌进来，把窗户吹开了。我的那只燕子风筝，轻飘飘地荡了出去。

“你的风筝哎！”那个女生指着风筝，着急地说。第一次，她这样大声的，自然的跟我讲话。

“嗯，是啊。”我回答她。从来不屑跟她说话的我，第一次，这样随意地回答她。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子前，看着那只风筝，飘远了，更远了。再也寻不回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希望，可以和她做朋友。是的。朋友。

可也只是那么一刻的光景。在秋天的阳光映在我们晶晶亮的瞳仁里的时候。在十二岁的眼睛见证一只风筝的无可追回的时候。在只有她陪在身边，安安静静的让我感动的时候。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在此之前和之后，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念头爬上来。她是差生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什么样的考试都是倒数第一。而且，都是十几分的成绩。甚至得过八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老师报成绩的时候，我们都坐在底下，吃吃地笑。没有人瞧得起她。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成绩不好，就是学校里的死刑。小学生什么都不懂，但是认准了这条法则。

回想起来，她其实是个好看的女孩子。白净，眉目清秀，有一头栗色的头发，自然卷。她好像是带发卡的。我印象中是这样。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生。眼神还是怯生生的。被孤立在教室的角落里。没有朋友。没有尊严。兀自开放，兀自美丽，无人得见。

小学生草率而残忍地忽视了这样的美丽。又早早的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孤立和疏远。

我也是那样的一个小学生。我甚至拒绝和她靠近。因为我是好学生啊。我可以考数一数二的分数，可以得到言过其实的赞许，得到同学的崇拜和亲近。我享受这一切。但我没有安全感。也许是看到了那个蜷缩在一角的孤独的女生。我会害怕，如果我成绩也很差，他们还会一样地对我好吗？那个蜷缩在一角的孤独身影，会不会就是我？

我不敢靠近她。我怕被她的霉运传染。我怕我的命运脱离正常的轨道，从此万劫不复。很可笑的想法是不是？可是，多么脆弱。

我并不讨厌她。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我把胆怯和懦弱藏在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里。现在想来，才明白自己的不堪一击。

有时候，数落别人势利的时候。也许要学着告诉自己，其实，他们只是缺乏勇气。他们虚弱到无法做真正的自己。所以，才要攀附比自己耀眼的人。才会，像逃避瘟疫一样地避开不如自己的人。

他们只是害怕而已。

也许更要告诉自己，其实，我可以比想象中会强大许多。其实，我是可以改变世界的。而改变世界，并不需要做得多惊天动地。哪怕只是和一个怯生生的被孤立的女生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随随便便地聊聊天。或者，只是朝她笑一笑，告诉她，你真的很好看啊。

我想，她肯定不会忘记。多少年都不会忘记。那时候教室里有温暖明亮的光，有人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一只漂亮的风筝飘远。有人对她说，你真的很好看啊。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往事。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