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把你守望

女儿，很想对你说一句：你又瘦了。我庆幸此时我对你说时，你听不到。若真的有个声音，像我一样的声音，出现在你的耳畔，我知道，你定会瞬间泪流成行。虽然我看到了你一直以来的失眠，孤单，还有偶尔的泪落，可是，我依然希望，那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已不在你身旁却让你那样痛的相忆，妈妈的心，即使遥远得你看不见，也依然承受不起。

女儿，那天看到你哭泣，我这里天天天晴的世界，却好似也被淋了厚厚的雨。你常对人说我有一双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现在我依然如此，所以我能透明般看到你心底的凄切，似波涛般向你涌来，一层披挂一段心事，层层拍叠，终于让你慌得无路可退，于是，心，涨了潮。

女儿，我还可以感觉到你枕边的深暗色，那是泪的浸过。以前，也是在深夜，在你将我寻来，然后在真相中慢慢清醒时，尽管我为你遮挡清露的侵袭，可是，却在你枕上总看到你将一夜的清露收集，连脸颊都被浸得有些咸涩。每一次，那些湿润都是我不能也不敢的碰触不得。

女儿，心中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一次次对你无措地轻喃着抱歉，抱歉我离你太远，远得失了温，抱歉我竟然那样在短短的行程里就将你抛开，而你的人生啊，刚刚起步蹒跚，连埋怨都没有学会。更抱歉，我连拥抱你的能力都没有，这么多年来，一直让你凉凉的体温，自己取暖。

还记得你在长大后的一次把我梦见，那是你一人在外地的时候，忽然心思急躁如焚，便忧恐家人，你坚定着在心里说，妈妈没有离开我，她会告诉我一切。那晚，我便走入你的梦中，让你看家中安好而干净的院落，然后告诉你，家人平安。那是上天在我离你后容许我唯一一次对你成长的眷顾，竟是在梦中实现。

可是，女儿，你是否会相信，其实妈妈一直在你身边，没有歇息的把你看，就像从你出生时便开始的关注一般，从未稍减。你的生命降临要感谢医生一句偶然的话，她说，你定是个女孩。家里已经有了你的哥哥，所以因为你是女孩，而欣喜的等待你来。你直到现在依然会听到你爸爸说的没见过比你更丑的孩子这话吧，刚刚来到我们身边的你，又黑又瘦，皱巴巴的，邻人看了，也曾经像你爸爸这样说过。可是，妈妈相信，一直相信，你会生长出令人惊喜的可爱。

女儿，还记得你小时的那张照片吗，胖嘟嘟的脸蛋，微微扬起的头，梳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无辜又倔强，手中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一点笑容都没有。从小的时候你就讨厌拍照，想为你的成长留个纪念总是要说服你半天，甚至最后要发脾气，你才会不情愿的接受。记得第一次穿着花裙子拍照吗，记得桥头穿着妈妈为你织的毛衣短发迎风的时候吗。你从来不喜欢穿裙子，邻居家的大黄狗忽然不认识了你，第一天新穿的裙子，刚刚拍照后就被咬破了。那一次我还私下狠狠痛恨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穿上那条鲜艳招惹的连身裙。还有你七岁时梳着短发的样子，依然倔强无笑，站在桥头，微蹙着眉对着镜头，显示着你心底的不情愿。

你一直就是如此倔强，直到现在。小小的你，因为倔强而任我责骂也不哭，宁可自己跑到无人的树林里消化情绪。我离开后，为了不听到别人同情的议论，你竟然跳窗来去，不走那条必经人们目光的路。长大的你，每次和哥哥来看我，都直直的站在那里，沉默的一句话也没有，可是，我看得到你的心里，像要让自己窒息般的蜷缩，不留空隙，不容呼吸。只有走得远了，离开了那块冰冷的石碑，那石碑上清晰的名字，还有那些缠在你身边时有时无的哭泣声，你才会长长的轻叹，终于松开了自己。每一次你离开的背影，我都能感觉得到，随着你的成长，已经愈发加重了负荷。

小时的你，随时日生长得越发的可爱，于是，我曾在我不知有限的时间里，将你精心的装扮。看到越来越多疼惜你的目光，看着你圆呼呼的脸蛋，长得跟你喜欢吃的红苹果一样，那时我以为，你会一直是我手掌中这般圆润无忧的模样。可是，我知道，随着我离去后你的成长，时光已经将挂枝的红果摘取，徒留你疏枝一样的身形，还有枝间那空无般的心情。

我还是特别感谢上天，能够让你在我离去后，安排给了你那么一段快乐的校园时光。我知道你最贪恋的莫过于那时，第一次有那么多的伙伴，第一次可以将心事对身边那一张张亲近的面孔讲。你不知道，那时你的笑靥如水如雪，清灵而澈，轻俏而憨，不知觉间吸引了多少欣喜旁观着你的目光。那时的我，宁愿站在离你最远的地方，努力地不去翻搅你沉淀的记忆，努力地不让你有机会把我拉进你的梦里。

可是，如果残缺，是不是母女间必定就会如接力般延续。于是我残缺的情感线，划向了你的掌纹间。我恼于自己的无计可施，那些离开你时说过的话，你稚嫩的心灵如何听得懂。而待你懂得时，却已经无人去为你解释。或者，我为你做了最坏的榜样，因为我的残缺，注定了在你心上刻伤，于是长大了的你任由自己的世界幸福荒芜。

为什么最应该开心的时候，见不到你的笑容，为什么相宜与不相宜，都被你隔在展臂之外。你无焦距的行走着，其实，那已然是一种天性的搁浅。蛮荒尘上，我是那样期待着有谁来为你扯掉那件裹心的青衣素挂。可是，我也清楚的知道，你早已将心同你的身形相连，在时光中似被剥削般，越来越清瘦。

还记得小时的你对我的责骂终于反抗时，小脸微红，气恼的轻呼：你偏心，只会说我就不说哥哥。其实，子女如手指，长短虽不同，却同样指连心不可离弃。责你多，只因不想让你在哥哥的宠爱下变得不懂感恩，变得理所当然的骄纵。其实，一直从未离开过你们，一直守着他的辛劳，看着你的悲喜。看着他将痛念渐渐释放于人前，心结渐开，而你，却在日夜里将心慢慢盘结成螺。看你无所寄的用文字相托，心墨如血，每每苦涩地咀嚼在和你一起度过的夜里，近在咫尺，却痛于自己不能祈得一点点温度递上你的肩头。

女儿，别再哭。记得你听过的那个传说吗。如果你笑，那笑容会生成一对翅膀，可以让我来到有你的地方；若你哭泣，便会打湿那对翅膀，那样，我就再也飞不到你的身边把你守望。事情其实果真是这样的，因为，妈妈就在那个传说中叫天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