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人刘阿达

我小时候，邻里林头村民组刘家有一个成年男孩。他个头中等，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常常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看起来邋遢兮兮的；他脑瓜有些失灵，似疯似傻，亦痴亦愚；他平时总爱“咿哩哇啦”的，胡言乱语，语不达意，让外人不知所云；他每日里乐颠乐颠的，和光同尘，懵懵懂懂，就像传奇故事中不问世事、游戏人间的怪人。

他不仅外貌奇特，做事也怪异。

他，就是傻人刘阿达，小名刘老五。刘阿达与刘老五是那时村寨里男女老少都熟悉的同一个人。

他家住的是一座有两个进出的老木屋，与我家相距仅百米。他家老木屋位于我家老木屋的右侧下面，两座木屋之间有一条小径连接。

听人说，傻人刘阿达早先并不傻，很聪明乖巧的。8岁那年，他不幸患病。父母病急乱投医，找了一位土医生给他打针治疗。打了几针后，病情倒是稳定了，却不幸伤了脑神经。刘阿达从此落下了脑部残疾，变成疯疯傻傻的今天这个样子。

因为他不讲卫生，满身臭气，形象龌龊。背地里，几个顽劣的孩子都叫他“臭老五”、“狗屎阿达”。

傻人刘阿达与我既是邻居，又是与我一起放牧的大伙伴。那时，他简直就是一个娃娃头，是我们这支放牛“部队”的司令员。放牛时，他在家门口大喊一声：“娃儿们，走了，放牛喽！”声如洪钟，响遍村寨。孩子们就全都听见了，纷纷打开自家养牲的圈门，放出牛马，在他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一起走向山坡。这时，刘阿达赶着自家牛羊，“叽里呱啦”地唱着自己胡编乱诌的、孩子们听不懂的“歪歌”，走在前头，脸上洋溢着灿烂幸福的光彩。间或有娃娃问道：“五当家的，今天去哪儿放啊？”（因他排行第五，孩子们戏称他为“五当家”）他就会拍着胸脯说：“你们甭问，跟我走就行了！”孩子们也就不再言语，放心地跟着他走。

放牧途中，有些孩子贪玩偷懒，便去央求傻人刘阿达：“五当家的，请你做点好事吧，把牛给我看着，我有事情要做。”他听了这话，心内欢喜，所以从不推辞，总会心甘情愿地表示：“你们去吧，我给你们看着，做完事情赶快回来啊！”（他最喜欢娃娃们叫他“五当家的”啦）孩子们应诺着，高高兴兴地玩耍去了。渐渐地对他有了好感，也愿意和他亲近。

但我却没有遇到过这种好事。原因是他唱的歌我听不懂，幼小单纯的我就常常吼他：“你唱的是什么，洋腔怪调的，打苗话吗？”他听了，脸立刻阴沉下来，起先的光彩倏然不见，好一会不言语。因为和他不融洽，我当然不好意思请他帮我看牛。

有一段时间我和他的关系还很恶化。不知是谁打小报告，说我叫他“臭老五”、“狗屎阿达”，他竟相信了谗言，记恨在心。一天，他忽然故意招惹我。恶作剧地将一些稀泥甩在我的脸上。我不由得大怒吼道：“臭老五，你疯了吗！”这立即如火上浇油，惹恼了他，在胸中埋藏已久的忿怒像火山一样爆发，要把“新仇旧账”跟我一起算。他恶狠狠地骂道：“老子今天就是要打你这小崽子，我叫你乱喊！”说完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我奔来。我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撒开双腿飞快逃离。他追了一阵未遂，方才作罢，但仍余怒未消。

这以后我不敢招惹他了，见了他都怕。

脑子出了问题、精神不太正常的傻人刘老五，有时难免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损人利己、危害相邻、让乡亲们寒心的古怪事情。一是偷掰别家地里未成熟的青嫩的玉米棒子，在放牛坡上生火烤熟，充饥解馋；二是在人家的山林中乱砍乱伐小树木，扛回家里当柴烧；三是采摘邻家地里的蔬菜及瓜果，拿回家里尝新。他的这些劣迹遭到了乡亲们的怨恨和责骂。当人们责备他时，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矢口否认；或者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样子十分可怜。让乡亲们伤透脑筋，又拿他没办法。

刘老五虽然傻乎乎的，但人很勤劳，也很有孝心。他母亲早逝，只有一个年迈的父亲。他主动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一家人的好几亩土地他一个人耕作、管理，从不让父亲下地劳动。他父亲只负责家庭的安排和料理，日子倒过得很轻松。他干活跟放牛一样，边干边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歌；他干活也很舍得出力气，经常把大桶大桶的粪水挑到地里浇灌禾苗。因此他做的庄稼很好，即使是天干年景，也会获得丰收。有两年他家喂了一大群羊，他不论严冬酷暑，天晴下雨，总是一大早就把羊群赶上山坡，天黑才回家。因为吃得饱，侍弄得好，所以他家的羊经常长得膘肥体壮。

刘老五有一副热心肠，肯帮助人。邻里谁家有大务小事，他总是第一个赶到；农忙时，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家的活儿干完后，就自己带着工具来到别家的田地里，为乡亲们减轻负担，解除燃眉之急。

傻里傻气的刘老五还懂得一些道理。有一次放牛时，我们几个孩子在马路上捡到了几个玉米棒子，随手又将它扔在一边。刘老五看到后，立即将玉木棒子拾了起来，并脱下上衣将玉米棒子包扎好，挂在背上背着。见他对沾满泥巴的玉米棒子那样爱不释手，我们很惊讶，也很不屑。他却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粮食，我们一定要爱惜它啊！”——后来，我们渐渐懂事了，知道他的话不无道理，我甚至感觉他是“大智若愚”。

傻人刘老五最先也是光棍一条，热心的亲友们四处为他牵线搭桥，寻找对象。终于，一位外村的盲女看中了他的勤劳憨厚，与他结了婚。婚后，盲女为他生了一女，取名贵珍。几年后，他的盲女妻子因病离世，傻人刘老五仍是孑然一身。

后来，刘老五的父亲因年老病逝。他的女儿贵珍也出嫁了，在贵阳郊区安了家。他家原来居住的老木屋因他不会料理修整，已然垮塌，只看到断瓦颓垣和腐烂朽坏的檩条、柱子和木板。女儿贵珍见父亲衣食困难，孤苦无依，就将父亲接到贵阳与自己一起生活。

听说刘老五在女儿家里仍然热爱劳动，并且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整天嘻嘻哈哈的，边干活边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歪歌”。

好几年没见着傻人刘阿达了。

“他还记得那个和他吵架的顽皮的孩子吗？”我暗忖。

“他一定过得很好吧。”我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