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给许广平的信之三

平兄；

收到你的信，似见到你地笑脸在眼前盛开，令我欢欣鼓舞，心喜若狂不能自抑，体会到东坡先生之语，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的豪放之感，这全是为你所赐，曾听人说过，两个真正有份的人，会有心电感应，我的热血为你沸腾之时，不知你是不是有所感应，有所觉察。

急盼来信告知，若你有，则我之幸，若你无，则我之命。

你在信中说，很想马上回到学校，跟大家一起，开始新地学习，以取得新地进步。我们都是这样想地，新的明天，我们曾为之奋斗了那么久地新明天，一定在前方等着我们。届时，我和同学们将在那儿，与你一起，新征程，携手并肩。

其实，现在，我跟你，有共同的苦恼，我不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爱情，是什么样子地。这个简单地问题，却让我大费脑筋，想了一个晚上，很是损伤了几亿个脑细胞，在现在写信的时候，我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只是，我不能托下去，不能胡乱指点，不能避之不谈，为人师者如我，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也是我的老师，孔子曾说过地话，他说过只有这样，才是知也。

不能再托下去，是因为，我想要这些话赶紧到达你的耳边，与你对话，虽是在纸上，也让我激动莫名，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处境，是怎样想这个问题地，虽然，你可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我有，很急切，从未有过的急切，比考试后等待成绩地出炉，还要急切。

爱情，摸不着，也看不见，没有形状，也没有色彩，可是，她却像空气一样，真正地存在于我们这个人世，并且像空气一样地重要，她是成年人地药，她也是文明人地药，冶愈我们内心深处地孤独与寂寞，舒缓我们感情最软处地绝望与恐惧，重新对这个世界产生信心，看到人们的优点，忘记他们曾经我我们的伤害，着眼于未来，而不是汲汲与过去，立足于发展，而不是局局于束缚，是爱情这个东西，让我们有勇气，等待明天又一个新的太阳。

有人说过，他人是地狱，我不以为然，因为这话，未免有些太悲观，让我们失去希望与期待。我觉得说这话地人，一定没有经历过爱情，他的心啊，只在冰冷的地窑里，没有人来拯救，最终，他让自己失去了对这个人类地信心。

也有人说过我很以为然的话，他说，每一个人，都是一只刺猬，竖起自己身上的刺，防着别人的刺扎进来，伤到自己。由此而知，人与人之间最安全最温馨地距离，就是靠近与远离之间地循环，两个人努力地靠近，却一次次不得不分开，只有找到那最为适当地距离，才能安静下来，好好地欣赏对方眼中小小的自己。

爱情，就是两人之间的互相折磨，累倒没有力气，才会细细品味爱情的滋味，像喝茶，饮酒，抽烟，美好的是回味，而不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记得那个寓言，小马过河中所说，爱情，不像松鼠小朋友说的那样深，也不像老牛先生说的那样浅，只有我们亲自走下河，从此岸淌到彼岸，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地爱情，你有没有勇气，跟我一起挽起裤腿，走下那条河。请你也本着不回避不瞎扯地态度，在下次来信中，告诉我。

为了让你作到知已也知我，以达百战不败之目的，我将自己这几十年的境遇，全部坦白交待，请你过目，我提前声明，文责自负，如有雷同，纯属倒霉。

少年的时候，我在东京，没有期盼过爱情，那时候，对我而言，爱情是一件奢侈品，她在高高地货架上，昂贵地吓人的价钱，令我不敢仰视，只能低头匆匆忙忙走过，看着那些有钱地同学，那些长相娇好地同学，那些擅长言谈地同学，被一个个女孩子挽着胳膊，言笑如花得意洋洋，从我面前过去，大有踏花归去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爽。我只有低下头去，握住手里早被汗湿的几张纸币，盘算着到哪儿，去买一碗最便宜地米饭，以填饱我饿了几天的肚皮。

成年以后，就是你们所熟知的事情了，我被家里的加急信，骗了回来，他们已经为我选定一门亲事，就是你曾经见过的黄面皮地那个，彼时，我像个木偶一样，在他们的指挥下，东东西西，南南北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完了一切的仪式，他们又放我回东京，因为我听话地表现，口袋里比以前丰富了些，空闲时，可以在东京热闹地街边逛一逛。

一看到成双成对地熟人，我就赶紧逃之夭夭，他们是自由地人，如花一样的青春，在纷飞似雪地樱花树下，起舞翩翩，成为东京所特有的亮丽风景之一，而我，是有了桎梏地人，闲言碎语是是非非百口莫辩，君子不可立于危城之下，所以我避之惟恐不及。在恩爱之余，在卿卿我我之余，他们也作一下休憩，那就是学习自己地专业，或者破口大谈爱国与报国，而极少数恋爱失败地人，在激动愤慨之重压下，竟然成立了所谓地革命组织，他们也曾招呼邀约于我，而胆小的积习，却让我始终敬而远之，就这样不上不下，一直到回国。

结婚，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仪式，空洞洞地形式，像日本国地鲤鱼旗，逢年过节挂在杆子上，风吹过膨胀起来，风息了，终就是死鱼罢了，却带给很多人以慰藉，比如我的母亲，她在我结婚之后，精神越来越好，身体也更加硬朗。这就是我的婚姻，带来唯一的好处，你也知道，平时在北京地时候，我生活在书房里，她生活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像是两个陌生地路人，只在母亲面前，相互点一点头，互致一些点到为止地问候。

我越来越清楚地觉悟，她是痛苦地，我也是痛苦地，我们不得不生活在婚姻地屋檐下，彼此，连折磨对方的兴趣都没有，世上最痛苦地事，莫过于此，而更痛苦地是，这样的生活，不知到何时是个尽头，世上最最痛苦地事，莫过于此。

希望早日见到如花一样你地笑脸。

此致

同情我地谢礼

迅于初夏暧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