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知道

曲终人散人未了 散文 爱情滋味 2010-11-14 09:42 责任编辑:冰凝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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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曲《凤求凰》唱不尽的哀怨,“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写不完的凄凉。或许旧时的女子的命运都由不了自已吧。所以才有了这些凄美的爱情故事。问好作者!

长相思,摧心肝。

是漫长的等待吧,她坐在小轩窗前,百无聊奈;仍旧是远远地美丽着的身影,撇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叹息,如昨。叹郎君为求功名一去而绝尘,叹八年的厮守抵不了他离去的决绝,甚至来不及道明个所以然的缘由。她只能在成都蜀地守望,在这个袅袅风流的花重锦官城的地方,思念成近似绝望的遗憾和不甘;也许,爱,真正是如同彼时高三书桌上无穷匮也的一道道难解的函数几何题吧。线线交错,步步惊心,有序合理又是错落不堪,是难解的闷躁和失望。并且,无法逃避。

他去到的是,长安。

她仍旧美丽,仍旧才华,可是她的司马相如,却已想逃离。是什么样的缘故呢?是不是真的,私奔是爱情最好的状态;而厮守,却是爱情最好的尽头。因为是尽头,免不了有看尽风景的疲惫与倦恐,于是,沉重了的空气里,只好选择暂别的逃离。也是逃避。

私奔,是的。

那日高朋满座,觥筹笙歌;相如一袭华裳,端坐抚琴。一曲《凤求凰》,满座屏息,唯她听出里面的深寓。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是啊,中夜相从别有谁呢?没有谁了,就是她,文君,她是屏风后的一抹嫣红,是清冷中的一炬焰焰烈火,悄然回房,随即下定的是夜奔的决心,追随一生的决心,白首,不相离。是了,他就是她认定的一心人了。史载“相如以琴挑之,文君是夜奔相如而去”,好一段佳话。我停下书本休息,听到窗外飘来的弦子的歌唱,“我和他私奔海角天涯,我们的爱多完美无瑕”;是的,只有私奔能够给爱一个完美的形式吧,一个完美的背影,即使是敝车,即使是亡命,她也毫无怨言。是一个雪夜,雪密到十步以外就模糊了阻而未成的兄长的身影;密到她根本来不及考虑世人的言语和自己新寡的处境;只是因为认定了这个人,认定了他的文采风流他的深情仰慕,于是夜奔,奋不顾身地相许。

当垆卖酒,她在这爱中甚至放开自己到如斯地步。一个自小锦衣的富商之女,一个名冠蜀中的闺门佳人,只是为了潦倒到凄然的夫婿,为了维持生活,抛下一切矜持当起小店老板娘。终于迫得父亲承认了这个女婿。那时,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谐,在父亲的金银堆里过着诗书佳酿的雅闲生活;很梦幻的一种生活。是八年的依偎八年的厮磨,才子佳人,才女佳卿,呵,多么好的一对。

那么粘稠的厮磨,稠到她在后来独自的时光里,不禁要在午后恍惚的阳光里更加恍惚,想着,那时,是真实存在过的吗?是真的吗?

可是,当日,八年你侬我侬的稠浓过后,他,还是想逃离了啊。

就像早几年科学家告诉我们,人体的细胞会新陈代谢,每三个月会替换一次,旧的细胞死去,新的细胞诞生,新代替旧。将一身细胞全部换掉,历时七年。那么,他们的八年,是不是已经算得上相当不错的奢侈了?

就是说,在生理上,我们每七年就是另外一个人。你就是你,你也不是你。他是他,他也不是他。她的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司马,柔情被功名的热血沸腾得了无了踪迹,只剩下午后阳光里,恍惚的那么不真切的倒影般的,是厮磨过的痕迹。

是不是,太相似的两个人就会莫名地惧了倦了。不知道,只是八年之后的相如突然地想要出走,走出。没有原因,只想逃离。也许真的爱情可以是女子的全部但却永远只是男人的一部分。天生的,他们血液里流动着利禄功名的躁动和狂野;爱,是确实的爱着她,却不会因她而寸步不离,不再冲动。也许日子久了他也看倦了她的清丽她的脱俗她的哀愁的美丽她的忧郁的怜怜,甚至是她的淡淡的傲然气息。所谓的,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绝尘之下的他,昂扬,饱满,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绝尘之下的她,恍惚,消瘦,依依难舍,疑惑不甘。她想着,相如给她的八年,也许真的已是奢侈的;至于那个白首的承诺,是不是不该,太贪心?

貌合神离的两年呵。

是她在知晓他在长安的种种之后,丈夫的扬名还未来得及彻彻底底地庆贺,一封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十三个大字的信,就措手不及地摆在了妆台前。他,竟然还要卓文君立刻回信。惨白的她,差点跌倒在妆台前。无亿,无忆。他,竟然开始,是跟谁学会,用这么残酷的方式,考验妻子的才情与聪敏?

她一个哆嗦,好冷。好无情。

彼时,不及消化的变故呵,是他带了一个青春少女归家。刹那间的死灰白。留下《白头吟》的血书,该是伤透了心吧。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摆摆。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又附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气犹未平,随后再补写两行: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决绝如斯,是不得不了结的决绝吧,肠断,断肠。绞痛的心啊。好的,好的,你迎你的新人,我走我的归程。永别,她喃喃,再见,是再不相见。

然而一旨之下,司马相如被贬平民。将军,官职,俸禄,统统不见。“假如我什么都不是了,没有大房子没有漂亮的首饰给你了,你还愿意随我浪迹随我贫穷吗?”他问那个懵懂少女。“不是大将军了吗?”她仰头,一脸天真。他蓦然悲悔,少女不会,她会。只有她会。她,会为了他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随他敝屋陋床随他朝不保夕随他粗茶淡饭随他变卖最后一只簪;她会为他当垆卖酒为他抛头露面为他奔波生计为他忍辱负重为他煲好又一碗鲜美的汤;她曾在他走后暗自垂泣了多少次,在他身后唤了多少次他的名字。而她什么也做不成,争取不是那个时代的可能,甚至只能等待。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只有她,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从不曾远离不曾后悔。别人爱他的风光爱他的文采,爱他的功名他的利禄,只有她,会关心他的身体胜过一切。会关心他的老毛病是否又犯,会关心他的衣食是否如旧的合意;她爱的,正是这个人,而不是他的附属品。

可是,她已远离,这次是换了她,想逃离。

爱,是不是真的是这样一种相互折磨。

年轻时,总以为一生一世的爱很多,很长;终老才知道能够走到底的爱,原来那么少。他今日终于发现,发现自己已然斑白的鬓角,发现自己横生皱纹的脸庞,发现自己的终老。

耳边依稀的歌里唱着,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他心说,文君,不要这样就离开。夹紧马肚,扬尘快鞭,他终究发现她一直是他的珍宝,他的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无可取代。

厮守,是的。

在千山万水之后,在寻回她的原谅之后,长相厮守。瞧,多么波折的爱情故事:轰轰烈烈,留存世代,流传千年。这就是文人墨客的爱情了,纠缠,不休,不矣。当日夜奔时,卖酒时,脉脉相视时,卓文君又怎会料到日后凄凄然的“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是出自自己之手呢。誓言总是动听的美妙的,那一曲《凤求凰》,呵,真是佳话呵。可佳话之后的波折呢,谁赔她一个独守空房的几年时光和消瘦的瘦削的形容?谁赔她一个听闻长卿长安风流帐后的哽咽幽怨?然而又最后,幸得这是一个美好的结局,厮守的结局。

长相思,长相忆,长相守望的寂寞与无奈。卓文君应该是幸福的吧,虽然这中间掺杂了司马相如的变心抑或三心;可是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已然已是不错的了吧。遇人淑吗?不淑吗?只怕遇见相如,幸或不幸,都已是既定的结局了。

掩卷以后悠长的叹息。此恨绵绵呵。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这是谁的词,一时已想不起。回忆的喧嚣飞扬的尘土里,看到那篇《长门赋》,名动京城,唤回阿娇的武帝;当年金屋藏娇的许诺,最后的残余的身影,都印在了这篇他人之手的《长门赋》里;其实,她知道,阿娇也知道。女人的第六感何其准确又何其讽刺啊,他们的远离,心的不再,甚至是又得新人的春风得意,她们又怎会不知?可是,她们能做的,除了那篇回环反复一咏三叹道尽深情的回信“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唉!郎呀郎,巴不得下世你为女来我为男”之外,除了假他人手的《长门赋》外,又剩下什么呢?而他们又究竟是被赋里的才华风采深情倾述而感动的回归,还是仅仅因想到她们的人而回归?

果然不宜太过刚强和倔强。

文君,这样难。

真的,她好难。做一个女子,无论是旧式还是现今,真的好难。我们,究竟该希冀些什么,期许些什么;又该努力些什么呢,争取些什么呢?

给我答案,好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