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秋

秋晴望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1-13 16:49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67951
编者按

这个冬天是披着秋天的衣服来的,远秋也只是个背影而已,是落寞还是华丽都不必太在意,因为毕竟,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一篇《远秋》诠释了对生命的思考,对生活的感悟,对真情的渴求,对心灵的触摸,文章意蕴深刻,文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值得细细品味,视为佳作!

那天和朋友聊天偶然说,今年的秋天还蛮长的,叶子到现在也还没有落尽。朋友哑然失笑,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已经立冬了,你还停留在秋天呀!我愕然,原来这个冬天是披着秋天的衣服来的,无论你知不知道,秋天,终于还是离去了!

回来静坐窗前,暖暖的秋阳轻轻蒙在脸上,透过了两层玻璃窗,阳光依旧这般明媚,这般默默的温润,秋天,如何就这样走了呢?潜意识里总不愿承认秋天已然离去,尽管岁月的钟声已经郑重地敲过立冬的刻度,尽管风里也确乎多了一丝瑟瑟的寒意。然而不甘的眼睛总在刻意寻觅着,不是还有枝头那一枚叶泛着斑驳的绿意么?不是还有那一阵阳光暖暖地捧起田野里,捧起那荒芜而悉索不断的秋虫么?不是还有繁星满天、风轻云淡么?

可是,可是,唉,我终究还是看到你的背影越来越远了啊!真的不愿在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才想起和你挥别,真的不想在你渐渐消融于我的视野之外时才切切地吐出对你的这一份留恋,真的不想让回忆埋葬在那即将到来的冷寂。那么,无论你是否会在酡红的夕阳下对我回眸一笑,是否会有期待里那一次轻婉的转身,我终于还是要唱起这首歌,在即将坠落的那一抹温暖的斜阳下,用最虔诚的姿势完成一次心灵的仪式,在时光之外,在仰望之巅。

自古言,伤春悲秋。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秋被披上了一层戚戚惨惨的衣衫。许是漫山的枫红刺痛了太过遥远的凝眸,许是满径的落黄染彻了久久孤独的心事,枯藤老树昏鸦里,滴破了黎明的枫露清愁和着踏碎天涯的马蹄声皱,终于凝结出最柔肠百结最莹澈见心的一滴清泪,从此秋悲,了了春恨。滚滚红尘深处,多少次的吟咏愀叹里,瑰情浸凉了秋月,游子望断了故乡,一年年的岁月积淀下来,秋站在轮回的这一角,被那串深深浅浅的足迹涂上了一层靡顿戚惨的色彩。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当一颗颗敏感柔润的心噙着薄寒微白的诗句泪眼莹莹地走过,当这一窗秋风秋雨打湿了梦碎的芭蕉,当那满树繁华瞬间摧败零落、委入尘土,秋在无声中演绎了一场盛大的寂灭,那种巨大的无常般的失落感,由不得你那一声厌厌的叹息,凭尔去,忍淹留。细细品嚼,想那一抹化不开的葱茏郁翠曾经在春天里那般娇柔明媚,在夏天里那般郁郁青青,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一阵风里突然枯萎,仿佛给所有的期待和回忆画上了苍白的句点,眼睛就凉了起来,季节就瘦了起来,零落的秋,就像病后初愈一般让人不忍呼吸。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泛着露珠的文字是秋天里另一番密致的情怀,虽不言离愁别绪,不言相思清苦,而其中滋味,恰如阶前白露,把一腔玲珑秋思映照得不着痕迹。寒露宛如暗生的情愫一般沿那一索老树枯藤攀上窗台,湿了栏杆上那个久久的倚扶。一轮明月安静而疏朗地泊在天心,轻巧地避开满地疏影横斜,映出凉白的水落石出,夜色里的秋就像思念里的人,很远,很深。这样清冷静寂的夜,或远或近的回忆总会伴了那个熟悉如昨的音容笑貌,在不经意的时候幽幽洒落那一丝流云,染着清冷月色就潜入虚掩的小扉。而等待着的,许是一盏凉茶的残韵悠悠,许是一纸丹青的墨晕洇洇。当你被一阵秋风惊醒,抬头,雁字不见,月已满楼,正有秋树的影子飘过瞭望,伏上你尘封许久的日记,秋,真是一个淡到极致的回眸一盼。

自然,也有别样的时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联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辛弃疾如是说。一声号角就碎落了郊寒岛瘦。秋摇身一变,在一望无际的黄沙漫漫里戎装素裹,金戈铁马纵横如疾风骤雨,战鼓磊磊簇簇、马蹄一般落下,震颤天地,铁骨筝弦,塞外翻声。西风紧,旌旗猎猎,闪烁驰骋的刀弓如雪映出一张张年轻而杀气腾腾的脸。仰天长啸,男儿正年少,横眉千里,号角声催急。疾风劲草,铁画银钩,此时的秋,一洗前尘水月,穿云破霄那一声鹤唳,惊起了九天里的萧杀之气,弥漫寰宇,玉石俱焚。

初淅沥以萧瑟,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云骤至。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欧阳修如是说。风气云涌里的秋意如杀滚滚而来,刹那之间倾了天地,宛如一场摧枯拉朽的征战,时间和空间此刻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只一阵风,世界的况味就变了。秋为兵相,其行用金,故秋风来时琮琮铮铮、金铁皆鸣。摧败零落的一次盛大洗礼转眼之间让世间的繁华落尽,只剩下一段段枯木凛然而立,临风招摇,似乎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依旧絮絮不休,眼角眉梢都已刻满了沧桑的太息。无需述说,曾经的花红柳绿、温润明媚都只是伏在叶底的凄凉一梦,只有那些曲曲折折、瘦骨嶙峋的脉络是真实的,只有此刻的萧索和即将到来的寂灭是真实的,所以丹朱墨绿,终为槁木,眉黛烟青,终归苍白。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如是说。这大概是秋日里最温暖明丽的一声吟唱。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秋水碎浪粼粼,浅漾过游鱼细石,徜徉在那一纸留白的边缘。一线闲鹤程云而上,悠悠然如梦里的摇动,催眠了远方,渐渐消失在遥遥的天际。此情此景,暖了秋阳的心亦杳然悠悠,忘却了世俗的纷繁,忘却了叶落花零。而眼前枯叶映着菊黄,染透了一片澄明的光泽。幻梦般的风烟俱净里,竹篱茅舍的琴箫脂遥送走了曾经的水月镜花,只留下一份恬淡净美在泥土里安然如秋,散发出特有的芬芳。

然而,秋依旧在季节里的轮回里安静地看着夏的骄阳,冬的飞雪,风轻云白,一尘不染。也许所有的颜色都是蒙在眼睛上的,所以才有秋的悲戚或者苍烈,萧杀或者晚晴,所谓春恨秋悲皆自惹,不虚。也许秋在四季里都是一个永恒的姿势,只是我们在自己的年华轮转里变换了方向,看到了秋左或者右的侧影,错以为是自己的成长或者轻狂。那么,远秋也只是个背影而已,是落寞还是华丽都不必太在意,因为毕竟,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