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哭泣消溶了我的仇恨
其实人就应该这样,应该学会记得也要学会忘记。记得所有的好,忘记所有不快乐的经历。问好阿福,愿快乐幸福长相依。
我老家村里有一口老井。老井旁边就是一片碧绿的莲藕田,田又挨近鱼塘,田与塘之间只是一条小小田埂,长势旺盛的莲藕从根底下强势冲破田埂,进入了鱼塘,如此,鱼塘边也长满了碧绿的莲藕叶。由于下了几天雨,井水几乎满到了井口。那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到鱼塘边各掐了一张莲藕叶,把莲藕叶卷成喇叭形状的杯子,一只手爬在井边,一只手抓住莲藕叶杯子伸到老井下舀水喝。这情景被一个叫阿真的社员路过看到了,当时阿真并不作声,我们也认为没事的。
当时,几乎一切都归生产队所有,自家种下的果树,自家人也不能摘取一个果子。甚至村里村外的一草一木,任何人也不能擅自拿取,谁敢触犯一项生产队的“法规”谁就会被扣工分。小孩子如果偷拿了,也会株连到家长,家长的工分就会被掉若干分。当时队里实行的是评工分制度,一个月评一次,由队里的几个主要头头做评委,如队长,会计,记分员,妇女主任等等。每个社员每天最高分是十分,如果某个社员平时参加生产劳动表现不好,或者对家中小孩子管教不严,小孩子有偷拿生产队东西行为,这个社员就被扣掉一分,一天一分,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三十分。也就等于三天出工一无所获,白白葬送了三天的力气。要是一天扣掉两分,这个月等于白白葬送了六天。再要是……这窝囊气叫人够受的了。当时我的大哥是生产队长,我不知道这一招是他自己独创的,还是借用别人的,还是当时形势如此。想不到大哥自己也挨了自己的这一招,这全怪我粗心大意。
按生产队规定,田里的莲藕叶是不能掐取的。但那天我只是掐鱼塘边的莲藕叶,并没有掐田里的莲藕叶。我也知道发生这件事之前鱼塘里本就种有莲藕,后来队上担心莲藕梗上的剌会伤了塘里的鱼,就派出社员扎一张木排,撑到塘里去,把塘里的莲藕叶全割掉了,不让长。既然塘里的莲藕叶都要割掉,不生长,又为什么不让我掐一张偷偷摸摸长出来的莲藕叶呢?我想不通。揭发我掐莲藕叶的就是那位叫阿真的社员,事发后,我的大哥那个月每天就被扣了一分工分。大哥气得朝我张牙舞爪的挥了几下拳头,但还是没有打在我的身上,只是爆跳如雷的对我吼了一阵。
我还为自己辨解说:“我只是掐塘里的莲藕叶,又没掐田里的。”大哥吼叫着说:“塘里田里的都不能掐。”我又说:“那你们为什么要把塘里的莲藕叶割了去?”大哥说:“那是大人的事,不是小孩子的事,你懂什么?”我认为大人们太无理,简直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我那几天被重重的委屈感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咬牙切齿,越想越气,却又无处发泄。脑子里千遍万遍想着要杀死阿真。因为阿真只是揭发我一个人掐了莲藕叶,而对于别的人掐了莲藕叶却视而不见,我认为,阿真是有意来整我的。我最后决定向阿真实施报复,以眼还眼,让他也被扣工分。
阿真有好几个兄弟,自从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与兄弟们分家另起炉灶了。由于辈份上的原因,村里的人都管阿真叫“少哥”,管他女人叫“少嫂”,与所谓的“少将”“少帅”有些相类似。我决定从阿真的两个孩子身上寻找报复的机会,我就不相信,他的孩子就不会拿取生产队的任何东西?只要被我发现,我一定要揭发,让阿真也要尝尝被扣工分的滋味。有那么几天,我专门注意阿建的一举一动,阿建带着他五六岁的妹妹去到哪里,我就在后面悄悄的跟踪他们到哪里。两天过去后,我仍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望,但我不会放弃。因为我每当决定做什么事,都是很有耐心的坚持到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就如后来我决定写小说,大哥知道后对我冷嘲热讽,但我还是要坚持写下去。
有一天,我终于等来了将要让我扬眉吐气的机会。那天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和狗叫,只有“鼻屎渣”在树上“知道了,知道了”不厌其烦的叫喊。后来看的书多了,才知道我们从小到大说的“鼻屎渣”原来有个很雅致的名字“蝉”,真不明白村里的人怎么把它叫成了“鼻屎渣”?记得那年月我们挺喜欢吃“鼻屎渣”。不用爬树,也有办法把爬在树上的“鼻屎渣”捉下来。方法是,先找一根长竹竿,然后在屋前屋后去找蜘蛛网,把蜘蛛网绞在竹竿的尾端,蜘蛛网绞得越多越好,再用手在蜘蛛网上轻轻抹上一些口水,这样蜘蛛网的粘性就非常的强。完了后,就可以去找“鼻屎渣”来粘了。发现“鼻屎渣”正在树上叫时,要慢慢的把附有蜘蛛网一头的竹竿伸上去,再悄悄的点到“鼻屎渣”的翅羽上,“鼻屎渣”一受惊,翅羽瞬时就被粘到蜘蛛网了。
那年月很难有肉吃,“鼻屎渣”就成了我们美味的食品。为防止“鼻屎渣”逃脱,先把它的翅羽掐掉,然后丢进火里,煨上几分种,扒出来时,“鼻屎渣”已变得焦黄焦黄的了,还散发出一股诱人口水的香气。吃起来,“勾吧勾吧”的脆响,妙不可言。那年月我们还吃过“鼻屎精”,就是那种爱在牛粪上钻洞的屎克螂,吃的方法与吃“鼻屎渣”一样。当然这都是大人教会我们的。
那天我发现阿建带着他的妹妹来到一棵枇杷树下,我立刻兴奋不已,我想他一定是乘现在无人,爬到树上偷摘枇杷果了。但很快就令我非常的失望,因为我看到阿建带着妹妹是到枇杷树下寻找“鼻屎渣”壳的,而并非想来偷摘枇杷果。原来“鼻屎渣”从泥里爬出来时,是一种一身硬壳的蛹,爬到树上脱去硬壳后才成为“鼻屎渣”,那层金黄色的硬壳,很多时候在树下都能找到。“鼻屎渣”壳能捡来换钱,镇上的国营收购站也收购。常有一些摇着拨郎鼓的小贩进村来摆卖糖果,一边把拨郎鼓摇得叮叮咚咚的响一边放开嗓门高喊,收鸭毛鸡毛鹅毛牙膏壳鼻屎渣壳……。村里的小孩子们一听喊声,立刻拿着鸭毛鸡毛牙膏壳鼻屎渣兴奋的朝小贩跑去。那时,用两只“鼻屎渣”壳就能换到一颗鸡屎糖(黑芝麻饴糖)。
原来那天正有一个小贩进村,怪不得阿建带他的妹妹到这儿来。我看着阿建像猫一样躬着身子,在枇杷树下东觅西找,心里便非常的气恼,恼的是他不上树去偷枇杷,又让我白白的跟踪半天,一无所获。是的,只有看到阿建上树偷枇杷我才会高兴。一会儿,我听到阿建兴奋无比的对他妹妹叫起来:“找到两个了,我找到两个鼻屎渣壳了,阿妹,走,哥哥给你买鸡屎糖吃”。看着阿建拉着他妹妹消失在村巷子里,我无比失落的站在那里呆了半天。
一天,一场大雨过后,我又行动起来了。这次我发现阿建带着他的妹妹在杉木林边走,我一下预感到这次可能会有所收获了,因为杉木林里种有很多李子树,这时节树上正结着累累的青李子哩。阿建来这里会不会是冲着那些青李子的呢?我忽然听到阿建的妹妹喊肚子饿,喊了一会儿,哭声便代替了喊声,且越哭越凄厉,一定是饿极了。我的肚子也在饿,饿得也几乎也受不了了,如果我母亲在身边,很可能我也会像那妹妹一样对我母亲哭的。那年月家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家家常喝的是清汤稀粥,半年不闻油腥味。喝的时候肚子饱得胀鼓鼓,只半个钟,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尿完了。
我听阿建不断的在安慰他的妹妹:
“阿妹,莫哭,等阿爸收工回家就有煮饭吃了。”
他的妹妹还是不停的哭,一边哭一边叫喊:
“哥,我饿,我饿。”
我开始看到阿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接着,我看到阿建鬼鬼祟祟的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拉着他的妹妹迅速踅进杉木林里去了。我从一棵大树后面闪身出来,紧紧尾随阿建进了杉木林。心里显得激动异常,因为对阿真报复就要到来了。一会儿,我看见了阿建带着他的妹妹走到一棵李子树下面,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刚被大雨打落下来的青李子,把青李子往身上的衣服揩了揩,就递给了站在他身边的妹妹。他的妹妹立即停止了哭喊,接过青李子就放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这些青李子根本没有熟,又酸又涩又苦,不能吃。可阿建的妹妹却吃得异常香甜,吃完一只又吃一只,几乎把我的口水都引得流下来了。
我知道,按照当时大墩村生产队的“法规”,即使是落在地上的青李子,任何人也是不能私自拾取的,否则,也要被扣工分。
我笑了。
我正在胜利般的笑着时,阿建忽然看见我了,他脸上的神情立即显得惊恐不安起来,呆呆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鼓着双眼看着我有几分种,然后朝我走过来几步,畏畏缩缩的对我开了口,说:
“我没有偷果子,我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原来他也知道不能偷李子,一定是阿真教他的吧。但是我看着他不作声,仍然只是幸灾乐祸的笑着。
阿建见我不作一声,更加害怕了,苦着脸色哀求似的又说:
“我妹妹饿了,她要吃,求你不要告诉大人知道,我阿爸给扣了工分,他会打死我的。”
我看着阿建一脸的恐惧,差不多要哭出声来了,又看着他饿极了的妹妹,渐渐的,多日以来积聚在心头要报复的仇恨正一点一点的溶化、消逝,接着,代之而起的是一阵阵怜悯。最后,我对阿建说:
“别怕,你走吧,我不告诉大人知道。”说完之后,我立刻转身离开而去了。
我从小就心太软,许多曾经陷害我的人,我对他的仇恨都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淡忘。我不希望看到人与人之间有太多的争斗,但愿大家在一块儿和睦、友爱地生活着,那是多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