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春色
楔子
喧哗的城市里有许多孤寂的心。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七彩的云霞,也没有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瓦蓝色与瞩目的白云。我沉在梦中,寻找一种归依,可以说是寻找另个自我。
沉默。我静静地坐着,脑海中是片空白,能容纳无数种嘈杂。
克制。克制各种欲望之火,勿让自己被燃烧。可是我却看到自己在天边如烟般地升腾,袅袅的,冉冉的。我是在日渐空泛而不存在——另一个自我还是火化了,而我本人仍在坚硬生冷地活着,活在克制中。
那个夏季,我沉醉在各种不着边际的呓语中,不知所云。可我明白。——可我明白!
明白什么?我却说不出。有这么多的东西我不会说,不能说,不可说,不敢说。结果,我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栩栩如生又能如何?!
我忽然发觉找不到自己。我找不到自己了!
就这样,我在沉默中一点点沉入回忆中。也许只能在回忆中才能找到自己。
一
这是关于一个城市的回忆。
仿佛昨天才离开,然而已经很遥远;我伸手可以触摸到,睁开眼,即便在珠穆朗玛峰上,目也不能所及,那怕是苍鹰高处!
我在寄居的“鸽笼”里,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周围是夏季的暑热,城市的嘈杂,以及我永不能摆脱的寂寥和冷清。
我的思绪停留在过去。我想起那个约会,在那个城市中,一次不能坦言陈述的约会。就在邮院那个老橡树咖啡馆里,我有了那么一次急不可耐的冲动。先是泪如泉涌,爱恨交集;尔后是绝望的寂静。
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感觉,正因为没了,我才这么久又记起。
该死的咖啡馆!想起咖啡馆,我想起中午有个约会。在这个城市中,同样名字的咖啡馆里,有几个人在等我。真奇怪,两个城市,一个西安,一个广州,却偏偏有两个相同的名字的咖啡馆。是薛灵在公交车上无意间看到的,她告诉了枫叶,枫叶告诉了我。
我落泪了。老橡树,唉,我的伤心之地。我原以为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却不经意在梦中又见到它。咖啡色的门,咖啡色的玻璃,咖啡色的墙,咖啡色的室内摆设。若不是那绿色的老橡树立在门前,蓝色的灯光有些微暗,清淡的音乐有些欢快,很像是一块极大的巧克力立在街头。想来应获得吉尼斯纪录。
我来了。薛灵和枫叶谁也没看我,都注视着咖啡桌。我感到奇怪,以为薛灵那样盛情邀我,是和她男友祁选一起来的。偏偏陪她的是和她并不投合的枫叶。
枫叶看到我,对我笑笑,“瞧,又迟到了。薛灵早等不耐烦了。”
我报之微笑,感到气氛不对,薛灵满腹心事似的。
侍者过来了。
“三杯百事可乐。”枫叶喜欢喝百事可乐,倒不是来喝咖啡的。
“不,两杯百事可乐。我来杯不加糖的咖啡,浓一些。”薛灵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良久对我说了一句:“作家,近来有什么新作品?”
薛灵已经习惯这样挖苦我。也难怪,谁要我说大话过早,说将来做一个作家。
百事可乐上来了。看到那蓝色的包装,我想起萍姐来,那个在毕业离校前晚和我一起吃饭的一个忧郁的女孩。她点了四样菜,又陪我到超市买可乐。
“百事可乐。”她说。
“还是可口可乐吧,我喜欢喝。”我拿了可口可乐,萍姐最后拿了芬达。
吃饭时,她说:“我买百事可乐,是想祝你在今后百事顺利,幸福快乐。”
那一刻,我愣住了。一个忧伤的人也希望别人幸福快乐?我指了可乐说:“谢谢了,我这个人好吃喝,只要今后能可口可乐就行了。”就这样,我明白了什么叫百事可乐,也不觉喜欢喝它了。
想起萍姐,我又想起阿波来。阿波是萍姐的男友,他是一个阳光男孩,乐观自信,和善柔顺,能够开怀和自然的笑。我与他同宿舍两年多,在分别时知我们是亲兄弟。记忆会过滤去许多琐屑,然而我总能记起阿波送我南下时的泪眼。大四分别的那些日子,我们都很脆弱。说好不哭的,可是临分别,我们还是落泪了。毕竟四年,都那样朝夕相处。
“我不再喜欢喝百事可乐。你知不,贝克汉姆,我原来那么喜欢他,可是自从见他为百事可乐做广告的样子,特别是那眼神,怪怪的,我就不喜欢他了。一个人那里有那种阴毒犀利的眼神?”薛灵阴沉而缓慢地说。
“你该不会也不看足球吧。你那时可是因贝克汉姆才爱上足球的。”枫叶似笑非笑。
我想起了祁选,他是薛灵的“贝克汉姆”,一班的足球健将,在球场上像野马一样,洒脱奔放。我终于明白了,薛灵和祁选一定有了矛盾,要不薛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厌恶贝克汉姆的。
枫叶还想说什么刺激薛灵,我在桌下踢了她,她才哑了声。她看了看我,又看薛灵。薛灵那时正在看窗外来往的人流。
“喂,你和那个小保姆进行得怎样?”枫叶无话找话说?
“拉倒,能不能多喝饮料,少说话!”我故装生气。
“得了,该找个女朋友了。怎样,小保姆不好,那你追我吧!”枫叶笑着喝了大杯饮料。
“好吧,你不怕我爱上你?”
“我才不怕。只是担心你承受不了被人踹的痛苦。”枫叶很痛快地喝了饮料。
桌下,我狠狠踹了她一脚。此时,薛灵大颗大颗的眼泪依那白皙的脸滚落下来,落在那热气腾腾的咖啡里。枫叶愣在那里,终于明白薛灵为什么邀她和我来喝咖啡,她是个很迟钝的女人。
薛灵大口大口地喝那热咖啡。
“我来杯不加糖的咖啡,浓一些。”我想起薛灵说这话时那脸深沉。我举起手招呼侍者。
“来杯浓咖啡。”
“我也来一杯,浓一些。”枫叶一脸愧疚。
咖啡上来了,在那升腾的热气中,我的思绪又飘回过去。我想起在另个城市的那次约会,那里也有一杯没加糖的浓咖啡,升腾着热气。
“是的,一杯浓的不加糖的咖啡。”
记忆不是黄色就是咖啡色。在那个咖啡色的世界里,我在等海云——我的恋人。我很认真,也很着急。那次我没迟到,可海云迟迟没来。这时,我看到了薛灵和祁选。两人就在对面,很兴奋也很亲热,每人要了大桶的百事可乐。淡蓝的灯光下,他们没看到我。那时我感到涩涩的,要等的人迟迟没来。
我要了杯不加糖的浓咖啡。海云来了,我却没认出来。很意外,我喜欢的那一头长发被剪掉了。昨天,我曾对她说,我喜欢她一头长发飘飘。
“我剪了。就把这长发留给你作纪念。”海云笑嘻嘻的,没理会我失望的眼神。她有些兴奋,不明白已经伤害了我?难道她剪发真的是,留给我作纪念?可我知,她就是为了伤害我。
“来杯可乐。”海云对侍者说,那双眼盯着我看。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灰暗的。
“你怎么喝咖啡,你不是最喜欢喝可乐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理会我的感觉。
“亲我吧,最后一次。”她把脸凑过来。她那失去长发的脑袋,我感到陌生。她恶毒的笑容,让我想唾弃她。我没动,不争气的眼泪在打转,此时有些冲动,爱恨交集,绝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也有些疯狂,却出奇的控制住自己。沉默,只有沉默能表达我的心情。
我喝完那杯浓咖啡,知道海云彻底要离我而去。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我们沉默了好久。最后她无声地走了。临出门,她回头看我,那深邃的眼睛里饱含失望。
也许,她想听我说些伤心的话,或者说些挽留的话语。我偏不说,我把牙齿咬的很紧。就这样,她走了,那蓝色的衣裙摆着,很美。
我不知我们是否适合,可一说到她,便宛若语言涉及到秘密而闪烁其辞。记忆在此时凌乱破碎,我一时不能完整的讲述。
薛灵喝完了咖啡,又向侍者要了一杯,“浓的不加糖的咖啡。”
我什么也没说,喝完了自己那份咖啡,对枫叶说了一句,“送她回去吧!”我结了帐便走了,我怕沉浸在咖啡色的回忆中去了。
二
是星期天,祁选没事吧!
我打给祁选电话,但是一直关机,后来发了信息,要他快点回电话。正准备打第二十一次电话时,他回了电话。
“什么事?”他有气无力,语气显得生冷又坚硬,完全不是往日的热情和兴奋。难道这个人抛弃了爱情,也要抛弃友情吗?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你在那里?我想见你。”我迟疑了好久。我想起他和薛灵的海誓山盟。当时薛灵向我转述时泪眼朦胧。那言语正合乎我的小说《人在空中飘》男女主人公的对白。我当时也很感动,然而此时他两人已分手。
“你约个地方吧!”那边也迟疑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说,同时打了个哈欠。
“那就老橡树咖啡馆吧,晚七点半!”我心中有了怒火,有没受到尊重的感觉,然而我尽力心平气和。
挂了电话,我骤然轻松下来。
“我这是何苦呀,自找什么麻烦。”我开始后悔不该找这薄情寡意的人。
八点时,祁选才出现,士别三日,他竟开着一辆豪华的跑车。他一身经过雕饰的着装,衬着他那阴暗忧郁的脸,格外乏倦。我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虽然压力重重但一脸神采的祁选来。而今他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电话里冰冷,轻轻拉了拉我的手,含蓄地笑了笑:“我刚才还在考虑你。”
“ 你怎么了,失恋了?人搞得这样萎缩,那里有几月前精神。看这眼,血红血红的,熬夜了?”我看他一身困倦,忽然心疼他了。
“是薛灵叫你来的吧?”他开门见山。
“来两杯浓咖啡,不加糖。”我没回答他。
我忽然发觉真的不该来替薛灵当说客。爱情是两人之间的事,外人是不能搅和的。好像婚姻一样,骤然多了一个第三者,是要搅局的。
“我只想和你叙叙旧,别的我没想。你我朋友,有几月没见?”我不想多管闲事,我也仅仅想做一个不让人感到累,感到多事的朋友。
祁选点起一只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
他何时学会吸烟?男人都是这样脆弱?生活稍不如意,就寄托于烟酒这些瞬息即逝的东西上?某一天,我会吗?
“阿端,你是男人,你会理解我的。这两年来我在这个城市里多累啊。如果像以前那样活下去,我不是早死,就是精神崩溃。那对薛灵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我要换一种活法。我知道对不起薛灵,但我不想吊死自己。”他振振有辞。男人在做出重大决定时,总是先想好理由。
我当然明白他。这几年,他工作不如意,工资低,负担却重。薛灵的工作也不尽人意,两人生活拮据。祁选又是那种不甘人后的人,心理负担很重,难怪他离薛灵而去,投入一个富翁的女儿怀中。
我有些鄙视他,也有些可怜他。人与人不同,活法也不同。你王端可以在“鸽笼”里坦然而活,又怎能要求别人也如此?
“可你现在过得并不轻松。要不你也不会这样懈怠!”我掩饰心中的看法和感情,心平气和地问。
“我还没习惯,我仅仅是在床上呆久了。”他木然地说。
我内心笑了,我记起了韩挺,那个生活随便,沉溺在女人两腿间的朋友。他曾说他累得不能走路!说完他哈哈大笑,一脸的“性”奋和自豪,决不像祁选现在的失望和沉累。
是的,人生失之于此,也得之于此。当祁选从取舍中得到了一些轻松,却因为失去珍贵的东西,又从另一方面得到了沉累。
我终于明白了,祁选没有韩挺洒脱,即便他是球场上的野马。有时洒脱是让人艳羡的,有时洒脱是无情无义、游戏人生的代名词。祁选仍然有情有义?我对他的怜悯增加了。他会为他的抉择付出的比得到的多。
我的思绪又飘向遥远。洒脱的韩挺,人到了西北部队。在僻壤荒脊的环境中,还能得到女人的滋润吗?
我喝了那份浓咖啡,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吸完第二十根烟。我站起来。
“你该学会享受生活,不管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
我走了,而脑海中是西北那片荒脊的土地。稍微肥胖的韩挺着了军装是什么样子?
“脑袋大,耳朵肥,不是高官就是土匪!”我想起阿波这样描述韩挺的。而军匪一家,大概他仍然有滋有味地生活吧。
三
日子流水般去了。枫叶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停留在孔子时代,想起那句话:逝者如斯夫!
我接了电话。听枫叶那甜润的声音,从中找到了温情,少了些许颓废;多了点对世的热情,少了些为人的冷漠。
枫叶要给我介绍一个朋友。我以为是文学方面的,便欣然前往。
又是老橡树咖啡馆,为什么我认识的人,总在不觉中揭疼我的伤疤?连我自己也不自觉的邀人去这鬼地方。岁月已经流逝了,偏偏我们想寻找它留下的印痕。可是物是人非,即便追寻到了,也往往是更多的伤怀。
枫叶并不漂亮,可她带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女伴。我忽然明白枫叶要干什么。那女伴一袭诱人的长发,天蓝的着装,宛若我的旧恋人。
“这是我们公司的同事,百合子。”枫叶招呼我。
“是日本女孩?”我似笑非笑地看那陌生的女孩。那样真切的看了,有点激动。她比海云漂亮多了,我的心湖里起了丝丝涟漪。
“那里,湖南湘妹,对你这个作家仰慕已久,便要我介绍。”枫叶要了一杯百事可乐。
女孩含蓄地对我笑了笑,那一刻,我的心停止跳动。我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可是我的眼睛被苦咖啡的热气朦胧了。我看到海云就坐在对面,盯着我看,一脸嘲讽。我的心一阵疼痛。
“不是?却起了一个日本人名字,也有点像古代女道士的名字。”我没有看那女孩的表情。我心中只有疼痛。可是我还是笑了笑,想表达一种不贴切的幽默。
“这倒是了,小时候我身体弱,母亲与山上道观里的主持结缘。那主持认我做弟子,又因我姓百,所以叫百合子。”女孩没介意我的卤莽,仍然满脸笑意。我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可是我看到自己心海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它在倾吐旋风,我在其间载沉载浮。
枫叶出去了,往洗手间补妆。
“你写了几本书?”
“没有一本。”
“那你写了几百篇文章?”
“寥寥几篇。”我心平气和。
“那你靠什么在这个城市生活?”女孩很惊奇。
我骤然间远去,回到了从前。
为什么漂亮的女孩有这么多的雷同。长的发,秀颀挺拔的身材,也有这么一致的看法和问题。
“你写了几本书?”海云问。
“你写了几百篇文章?”海云问。
“那你凭什么当作家?将来跟了你靠什么生活?”海云问。
我朦胧的眼看到自己胸膛流出血来。我饱噙了一大口咖啡,很苦很苦,以致于下了决心,再也不喝这种苦咖啡了。
“靠一次运气。一次体育彩票得了意外之财。”我心平气和地说,对她的好感没了。她不过是一个很实在的女孩,我只能心平气和,再也没有窒息的感觉。
枫叶回来了,我坦然面对两人,没有初来的拘束。我要了一杯百事可乐。
陌生女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下,是短信息,对我和枫叶笑了笑。
“抱歉,我得走了。”
枫叶便把她送到门外,又急忙跑了回来。
“怎样?也是湘妹,也是长发,也是秀颀挺拔的身材。比你以前的那个湘妹漂亮多了。她是部队复员回来的,才到我们单位。”枫叶显得急不可耐。
“得了,你怎么想给我介绍女朋友?”
“什么得了,几年了,你孤身一人,不寂寞?”
“你不也是孤身一人?”
我注意到咖啡屋好长时间反复播放林志炫的《单身情歌》。我不知在何时喜欢了这首歌。
“我们女孩与你们不同。我们等人追,那样才浪漫。而你们是要主动出击的。可是你却沉浸在过去,不能自拔。我这做朋友的,不关心你,谁来关心你?”
“抓不住爱情的我,
“总是眼睁睁看她溜走。
“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有,
“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为了爱孤军奋斗,早就吃够了爱情的苦。
“在爱中失落的人到处有,
“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爱要越挫越勇;
“爱要肯定执着。
“每一个单身的人得看透,
“想爱就不怕伤痛。
“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相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
“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
“孤单的人那么多,
“快乐的没有几个。
“不要爱过了错过了,
“留下了单身的我,
“独自唱情歌。
“……”
我有些激动,眼睛也湿润了。
“ 谢谢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低头喝口咖啡,一滴眼泪竟落下来。我何时变得如此脆弱?
“一句话,你对百合子有兴趣没有?有了我可以尽力撮合。”枫叶盯着我看,仿佛想看透我的心。
“我已经不喜欢长发女孩了。”良久,我欠了一下身说。
“不会吧,你不是说作家多喜欢长发飘飘,特神迷特诱人的女孩?”她睁大了眼。
“可我不是作家。我没有写过一本书,没写过几篇文章。我以后再也不会想当作家了。”
我有些生气,提了靠背上的衣服走了。
那一夜,我想了许多:
我不曾入梦,
你也不曾入梦来。
那惨白的天花板,
宛如我渐已空白的心海。
一只蜘蛛爬来结网,
仅仅为了捕获那纤弱的飞虫。
我的心随着它,
打了一个个死结,
成了那柔韧的网。
能网住梦吗?
能网住梦中飞舞的你吗?
黎明时,我入了梦乡。我看到海云在我梦中长发飘飘;舞动中又像百合子。或许是她们的重影,凌乱而又荒诞。
四
我正写到精彩的地方,欲行云流水,却听到敲门声。我最讨厌别人在我习作的时候打扰。我没有理会,仍想写下去。然而思绪已经断了,我非常恼火。
敲门声不断,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尽力克制自己。这时,门开了,那夹缝中伸出一个小脑袋。我再也忍不住了。
“谁让你进来,我不是说过,不经我允许不准进来。”我大吼。
进来的是房东的那个小保姆,湖南的小湘妹。(又是湖南人,我受不了了。)
女孩很委屈地站在门口。
“我敲门了。”
我看见豆大的眼泪滑落,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什么事?”我没好气。
“王作家,你搭在外面的衣服,被风吹到地下了。我替你捡了回来。”
一听到衣服,我便往窗外看。搭在外面的衣服没了踪影。此刻,我看到自己仅穿个内裤。因为早晨起来,衣服都是脏的,我就全洗了。鬼知道什么时候,刮了大风。
我有些尴尬,忙抢了衣服,便要穿。
“还是湿的。”小保姆扑哧笑了。我才感到衣服湿漉漉的。
“衣服都吹到水沟里去了,我替你涮了。”小保姆看着我赤裸的身体,没有害羞。我那并不健美的身体被一览无余。我红了脸,忙推她出去。女孩笑着走了。
我又搭了衣服,忙翻箱倒柜。却找不到夏天的衣服,只好作罢。
我又回到书中,写一些没有品位,尽是些欲望和激情的文字。我忽然发现我格外善于描写“性”,虽然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然而正是没经历过,想象的天地更开阔。欲望这些东西,写得愈假愈神秘愈抽象,打一些擦边球,方有味道。太真太直白,就像垃圾一样面目可憎。但是没有“颜色”又没人喜欢看,不能让人猎奇。
我在想象中充实了书,也充实了自己的欲望之海。我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每当我掩卷时,那一刻格外寂寞,陷入无限沉思中。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城市,又陌生起来。我想起生活四年的那个城市,想起了那次热恋。
无论如何,我忘不了海云,毕竟在起始我们是那么开心,又那么富有激情。也仅仅因为我像一个“语言家”,而不是实干家。所以临到最后,海云落泪了。
“你不要老装得才华横溢,久了,你多深我是明白的。你展现的越多,露出的毛病越多。总有一天,我会发觉你的水太浅!”那时海云已对我失望。
海云是有才华的,思想也很前卫。她比写《上海宝贝》的卫慧还前卫。海云写了一本小说《十二春色》,写得很才气,很大方,像出水的维纳斯,既裸露又含蓄。她说她有一天要出版这本书,问我家有钱吗。那时我支吾了好久,结果便有了咖啡屋的分别。那头长发留给我,她人却跟了北京那个听说很有钱的梁子走了。
几年来,我留意书市,没有找到《十二春色》这本书,有点为海云惋惜,也为自己伤怀。
又是敲门声。
为什么,在我忧伤的回忆中,总是有人来打断。不是枫叶那该死的打来的电话,就是这敲门声,急促而有力。
小保姆,我不好发脾气。平静地问了一句:“什么事,这次?”
门开了一个小缝,一件衣服伸了进来,随之是一节葱白的玉手。
“衣服,穿吧。”
“那来的?”我隔门问。
“我替你买的。”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愣在那里。
“穿吧,我还等着你付钱哪。”
那一刻,我有种冲动。我没有接衣服,握了那节玉手。然而就在碰着时,我的手一阵颤抖,忙松了手,接了衣服。我脆弱的眼泪落在衣服上。
我何时这样脆弱,难道仅仅因为刚才那阵伤感的回忆?
一条裤子又伸了进来,我忙接了。
当我穿了衣服,我看到镜中的我有些精神。我好久没有这样齐整了。
小保姆进来了。
“哇,帅呆了。”声音虽有些夸张,但我知道她的真诚。
“谢谢你,坐吧。”
小保姆得了允许,便进来坐到屋里唯一的凳子上。
“我看看你的作品。”她说着就扫视那掀开的习作。
那是一段不堪入目的情节描写。我忙上前合上书页。
“不要看,这是替书商写的一些没品位的东西。”我有些惭愧。
小保姆已红了脸。
“你是替人家做枪手?”小保姆用微笑掩饰脸上的尴尬。
“没办法啊,我也要生存。”她竟然知道枪手怎么回事?
“可这是浪费你的才华。你的《人在空中飘》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发表?”
她看了我那部小说,很欣赏,这也是她照顾我的原因。
“傻瓜,出书是要有资本的,我这穷书生,那来的钱?”
“找朋友借啊,你不是说枫叶很有钱吗。上次拉保险不是挣了好多钱。”
“那是人家的,况且出书不是几万元的事。”我笑了。
小保姆沉默了好久,对我说:“有一天,我替你出这本书。”
我有些感动,就像那天枫叶如此说一样。我忍不住想掉眼泪,这个世界让我脆弱。
小保姆一个月才几百元工资,想出一本书不知要到什么年月去。可我不想伤她自尊心,只是笑了,“好的,好的,我等着。我要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道,本书献给我最忠诚的读者庄蓝小姐。怎样?”
小保姆开怀地笑了。
我坐到床上,认真地问她:“你不是要挣钱回家读书?你还很年轻。”
“算了,初来时有这种打算,可现在已经不知学校是什么样子了。挣的钱只够弟弟读书。我现在自学。”她很认真地对我说。
后来她问我替人做枪手能挣多钱,又问我吃晚饭没有,要替我做。
她做饭时,从她背影看,我忽然发觉她很美。以前我认真把她当妹妹,没在意她的美丽。
为什么她也有一头长发?我从没有对她说喜欢长发女孩。她也有秀颀的腰身,她也是湖南人。那一刻,我灵魂出壳。命运是善于捉弄人的,这么巧?
我看到了海云,那个时而忧伤,时而开怀的旧恋人。她自负,以至于嚣张得不可一世。她在北京好吗?梁子你能忍受她的坏脾气吗?梁子啊,你可曾在意我曾活在她生活中?别也,海云是清白的!
五
薛灵来找我时,我正坐在窗口,鸟瞰这个城市。
天是热的,我在这座高楼的附加物——楼顶的阁楼里更热。可我的心是凉的。我不认为心静自然凉,也没有心静过。而是因为我的心没有多余的跳动,仅仅够轻松的呼吸。
“我把工作辞了。”薛灵一脸忧虑。她那长发遮了她忧伤的眼神。
“为什么,不是干得好好的?”我有些吃惊。
“我不是烂柿子,可偏偏有人要把我当烂柿子踩。那个经理他想占我便宜。”薛灵依了门哭了起来。
我忙让她进屋。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用愤慨来掩饰我天生不会安慰女人的缺陷。
“禽兽,我那时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到底把你怎样了?”
薛灵只是哭,倒让我感到事态严重,“那报警,作了他鬼孙子。”
“用不着,他能怎样?可我又怎好在那里工作?!”薛灵不哭了,一摆头发,一双泪眼露了出来,一脸的困倦尽显。
这时,小保姆庄蓝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鬼头鬼脑的进来了。那是薛灵的行李。
“放下吧。”我没好气地说。庄蓝知趣地走了出去。
“单位也把我赶了出来。”
“那你住哪里?”
“一时租不到房,所以投奔你了。”薛灵已擦了眼泪,一脸平静,那一脸的委屈也没了。像是演戏给我看。
“啊,我这鸽笼这么小那能住人?”
“你不是住了。”
“你睡哪?”这实在是个难题,十多平方米的地方,我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半叠书,所余的地方无几。
“我打地铺。”薛灵盯着我看。
“孤男寡女,我怕夜里把持不住。”
“混蛋,你到底叫住不叫住?”声嘶力竭,似乎在尖叫。
薛灵到底是薛灵,一脸的怒气又让她神采起来。她又活了,像在学校一样神气,而不是失落感凝重。
“好吧,你住吧。”我无可奈何。我最怕在一个女人生气时招惹她,可偏偏被她赖上了。
良久的沉默。
“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投身珠江?”那长发又遮住了她的眼。
“好了,没那么糟。我睡地铺,你睡床!”我没好气地说,不敢再招惹她了。
“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投身珠江?”又是声嘶力竭。
门缝伸出庄蓝的头,听了这声尖叫,忙缩了回去。
“得了,你不会。如果那样,你就不是我认识的薛灵。”我也提高了分贝。
薛灵搂了我,哭了。哽咽的说:“你是我哥,你是我哥!”
我的眼泪顺着她那长发落了下去。我实在不知怎样安慰这个失落的人。
我让她坐在床上,想给她倒杯水,却发觉暖水瓶里没了水。这时,庄蓝进来了,提了一瓶水。我本来对她贼头贼脑的没好感,此时也没了脾气。庄蓝放了水瓶,知趣地走了。关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是一脸的忧伤。
薛灵喝了一杯水,心情平缓下来。
“对不起,我脾气不好。”
“你是我妹。”
她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我的思绪飘回母校,想起以前的薛灵,乐观又自信。看到那个在校园里坦然笑的女孩,她站在足球场边,大声的喊叫,为她的“贝克汉姆”加油,吸引得别的男生都多看她几眼。有时候,我艳羡,为什么我不会踢足球?为什么我不是贝克汉姆?
我让庄蓝带薛灵去冲凉,忙打电话给枫叶。枫叶也是无奈。
“那里行,我这里三人合租一处,根本没有插脚的地方。”枫叶高分贝地说。
“你怎么那么抠,每月收入几千,自己供房也可以,却要与人合租。”
“你不知我喜欢热闹。”
“真没地方?”
“骗你干啥?让薛灵住你那里算了。你那里还能挤。”
“那好吧。闲了过来看看薛灵。”
我挂了电话,回到住处。庄蓝推门进来。
“对你说,进来敲门。”我对她已经没了脾气。
“我已经敲了门,可你没有听见!”又是这一句,好像我耳聋似的。
“得了,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你?你看这里多乱,你不怕你女朋友笑话你?”人说着替我整理床铺。
我没有阻拦,已经习以为常了。
“谁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我冷冷地问。
“是她自己说的,她这样告诉房东的。”
“哦。”真是冤枉。
这时,薛灵进来了。庄蓝已收拾完了,便走了出去。
“她是谁?对你那么好。”薛灵梳她那湿漉漉的头发。
“保姆。”
“不会吧,这么大了,还要找保姆照顾。真有钱,当作家。”
我见她心情好转,便懒得理她。
“好了,你住这里可以,但须约法三章。一是今后饭需你做;二是桌子上的东西不能私自动;三是一个月就搬走。”
“得了,能留下一个保姆,就留不下一个朋友?”她说着把湿漉漉的头发摆了摆。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一看是枫叶打来的,就让薛灵自己坐,出来接了电话。
“什么事?”我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
“我刚才与几个姐妹商量了。干脆我到你那里住,让薛灵住我这里。”
“那不一样,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人家是为你考虑,怕你受不了薛灵的脾气,才这样说的!”显得委屈满腹一样。
“你呀,我更惹不起。我挂了。”
“好了好了,我这里厨房还有一点空地,可以安排她住。”
“算了吧,那地方,我怎么对她说?我已没办法赶她了。”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是枫叶姐姐吧!”庄蓝不知何时站在我后面,吓了我一跳。
“你,你怎么偷听人家打电话?!”我有些生气。虽然这几天我和她颇为相投,但也不能允许她这种毛病。
“人家那里偷听。我刚才清洗浴室,你女朋友的项链留到浴室里。”说着把项链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纯金项链。是祁选省了几个月工资,又向我借钱买给她的。
“记着,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拿过项链就走了。
“你不谢谢人家,一点礼貌也没有。”她故装生气。
我一进屋,就看到薛灵在翻我文卷。那是我替别人写的垃圾作品。我忙上前合上。
“约法三章第二条,不是说不让你翻我桌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就是你作家的作品?我怕还不等发行,就被查禁了。”薛灵盯着我看,好像才认识我似的。
“这是我替人家写的,他们要我怎么写,就只能怎么写了。”
“枪手,倒是个好职业,以后可以介绍我写写。”薛灵这才平静地看我。
“得了,我自己就吃不饱,还要介绍你?这不是砸我饭碗?”我把书卷放到抽屉里。
“算了,我也不会做这误人子弟的事。我想看看你的《人在空中飘》。枫叶极推崇你这篇小说。在我面前提了无数遍。还说攥钱替你出书哪。”
“听她胡说,写得乱七八糟,你看不懂的。”
“你摆作家姿态了。那么多的人看了,我就不能看?你不把我当小妹?”说话时好好的,人很平静,临了最后一句,她滚出了眼泪。
女人的心情真如这夏天的天气?一会儿“情”,一会儿“疯”,又一会儿雨。唉,女人。
六
祁选打电话给我时,我刚坐下来,开始写第一百个“六千字”。我艰难的把薛灵和枫叶赶出去,就是这头疼的电话声。我决定不理他。
当电话第二十一次响起时,我写了五千字左右,这才接了。
“我要见你,老橡树咖啡馆!”那边很着急,很生气,又似乎很无奈。
我一时无言以对,沉默。自从上次见面后,我两人已经好久没见面,也没联系。
“你怎不说话?难道我们不再是朋友?”那边大声说。
是的,我不能因为对薛灵的同情,而迁就于这位朋友吧。
“好吧!”我有气无力。
“那就三点半吧。”那边挂了电话。
我是四点时走进咖啡屋的,因为我必须完成那部分写作。
也就是这半年,祁选喜欢了打扮。开始谁也没想到,他的爱美是与薛灵分手的征兆。他着装格外整洁,而且时尚华贵。也许新情人的情趣高雅,生活讲究。
“你很忙,我知道。”他憋了一肚子气,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
唉,为什么这个人穿得越来越精神,而脸面阴郁,没了神采?
“那就长话短说,有什么事?”我放下手中的报纸,坐在他对面。我想起上次我约他时,他也晚了半个钟头。
“薛灵是不是住在你那里?”
“是啊。”
“你那鸟笼,怎能住下?她睡哪?”
“打地铺了。”
“那方便?”
“咋不方便?”
两个人都盯着对方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认真似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她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把目光扫向旁边,眼睛里是无奈和忧伤。
“更又不方便的。枫叶要来开导她,也挤了进来。两人彻夜长谈,搞得我夜夜失眠。”
“噢。”祁选正了身子,坐直了腰。
良久,他又说了句。“实际,枫叶是爱你的。”
“狗屁,你要说这,那我走了。”我懒得理他。
两人又沉默了好久。他一支烟连着一支烟抽,那烟圈一个个有序的升腾,使他的脸更加深沉。
“我知道对不起薛灵。”他喃喃细语。
我喝了自己那份可乐。
“这你交给薛灵。”他递过来一个手提包。
“什么东西?”
“有些钱,还有我替她租了一间房子。房租我替她交,地址和钥匙你交给她。”
“我可以替她收下,但她绝对不会收的!”
“就说这是我给她的补偿!”
“你羞辱薛灵还不够?”
“你……”祁选对我虎视耽耽。
我接过手提袋。“那我走了。”
“不,你坐下。”祁选拉我坐下。
“我们是朋友吗?”
“不是,我今天就不来了。”我认真地说。
“那你了解薛灵吗?”
“那怎么说哪,我不是太了解。”
又是良久的沉默。
“答应我,替我照顾好薛灵,告诉她我永远地爱她,永远。”
在我意料之中,可仍让我一脸愕然。看了祁选那脸沧桑,我明白了。人可以在别的方面委屈自己,但千万不要委屈自己的爱。
“唉,何苦哪!”
我叹了一口气,拎了手提袋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回到住处,枫叶和薛灵两个现世宝回来了。忧伤的薛灵和乐观的枫叶这一个月的相处,比大学四年了解的多,成了知己似的。两人又在翻我的“作品”。
“你成精了,每天都是这些肉麻的东西,累不累?”枫叶指着我的鼻子说。
我又错了!我本来因两人乱翻我的东西,要发脾气。一时没了理由。
薛灵傻傻地盯着那行云流水式的对白,如火如荼的情感和如胶似漆地“蠕动”。良久一句,“实际,这里面还是有真感情的。赤裸一些,可是我能看到感情。”
“糟了,她又灵魂出壳了。”枫叶说着上前把稿纸收了。“他这些糟粕,可不能把你毒害了。”她又转向我,“作家,别糟蹋自己。不会写一些高雅的东西?”
“不是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再称我作家!”我把那手提袋狠狠地摔到床上。
“没经历过,是不懂的。”她喃喃细语。
枫叶和我都没听明白她说什么。
“什么不懂?这里有个情感专家和自以为广闻博识的学者。让他替你解答!”枫叶不失时机地对我加以嘲讽。
“还是不说的好,省哩伤了你们的自尊。”
“咿,怎么又关及于我?”枫叶噘着嘴。
“我要看你的《人在空中飘》。上次你可是答应了。”薛灵冷冷地问道。
“我不是告诉你了,让人家拿去了。他们看看能不能出书。”她已是十遍以上要求看那篇小说,而我只有一个理由。
“什么,你的书要出了?”枫叶惊问道。
“没那么容易,人家只是看看。”我忽有些伤感。
“我可是说要替你出书的。钱我攥了几万了。”枫叶沉默良久才说。
“噢,难怪那么抠,花几十块钱,就斤斤计较。原来是要帮他出书呀。”薛灵瞬间又没了脸上的忧愁。
“去你的,我说过的话岂能不算数?”枫叶若无其事地说。
那一刻我又回到了从前。
“我想看你的小说?”素不相识地海云说。
海云的漂亮我无法描述,是值得男人梦想,女人艳羡的。可惜她不与我一个班,没有结识的机缘。
“我那些东西,那能称小说?多是流水帐式的记忆!”
“我不是说你写得好,我只是想看看,是你写得好,还是我写得好。”她一脸傲气。
“你写小说?”我感到自尊受到伤害。这个年代,多出才女,较流行畅销的前沿小说多是女人写的。因为女人善于“实践”,又善于猜测。
“不可以?!”她语气中饱含尖酸。
我一脸沮丧,她脸上是自信的微笑,可我越看越像对我的嘲讽。
“好吧,我们交换,你看我的,我看你的。”我开始以一种平凡的心态对待一个才女的自负。
我选出我的《人在空中飘》,她拿出她的小说《十二春色》。
再见面时,她说她哭了,看完《人在空中飘》哭了。
“没那么大的感染力。”我平心静气,等待她的反讽与嘲弄。
“不,是脆弱。我太脆弱。”简直是厚颜无耻,一个自负的才女会脆弱?
“怎么评价?”
“唉,一曲爱情悲歌,消极颓废中透着冷静和热情。却又在冷漠中,追求至真至纯的感情。看似洒脱,然而他每一步都是沉累。有独钓寒江雪的沉着和冷静,有蓦然回首的寂寥与空阔。”
我愣在那里,想不到她没有嘲讽我。似乎她看懂了这篇晦涩的小说。
“有一天我替你出这本书!”她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看,很认真。
那一刻,我很感动,我平静的心湖起了涟漪。
就这样,我们结识了。那是大二那年的冬天。外面是残雪,1304教室是冰窖,独坐我们两人。
我谈了对《十二春色》的感受。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有《上海宝贝》这类书。但我已感到了《十二春色》的前沿。也许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都有那么一致的想法,都想在赤裸中寻找真情。
我特崇拜一个女孩的大胆。我写东西还刻意保留传统的含蓄,从没有这样直白。几年后,当我开始用笔直面剖析性时,许多情景都是从《十二春色》中借鉴的。
孤男寡女,坐在一个没有温暖的教室里,谈论一篇关于性的小说。那么漫长,又那么琐碎。我的毛发蠢蠢欲动,使我浑身搔痒。然而我要像个儒雅的雕像,保持一种僵硬的平静。
海云哪?她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那么平静,连呼吸也是平缓悠慢。关及“性”,她可以谈笑风声。
现代的女性,都是这样直白?直白得有些单纯!在他们眼里,什么性啊,欲啊,都是卫道士借以生存的借口。
“我要出这本书。”海云平静而又认真地说。
这是一个女孩第一次这样严肃的对我承诺。
“好吧,我给你出《十二春色》。”
我们拉钩定盟时,我的手趁机握了她那纤柔葱白的手,她没有拒绝。我忽然感觉天气并不是那样寒冷。
我又回到现实,我看见自己豆大的眼泪。我忙拿了衣服去冲凉。
“你流泪了,你流泪了。”薛灵象发现了新大陆,难得地笑了。
“有啥伤心事?”枫叶忙过来看。我何时变得如此脆弱?
“落了灰,那来的伤心事!”
“那我替你吹吹。”说着便过来掀我眼皮。
“看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红眼病?”枫叶喊薛灵看。
“得了,那里是病,是因为你两人彻夜畅谈,喋喋不休。闹得我睡不着觉。”我说着就要出门。
“别罗嗦了,我今天和枫叶去租了房。明个儿就搬走。”薛灵嘟着嘴。
我站住了。我想起祁选交给我的手提袋。“什么,我今天也替你找了房子,一个朋友的,不要房租。”
“看,咱还没走,就赶起来。”薛灵坐在床上,面无表情人一下子又沉入忧伤之中。
“没那便宜事,不要房租!你那来的朋友,除了我和薛灵,在广州还有谁?”枫叶不信。
“说了你也不认识,才结识的文学方面的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可靠不可靠?”
“什么可靠不可靠,只要有房子住,怕什么?”
“是男的,怕没有好心肠。”枫叶表情有些怪,好像很紧张。
“你操什么心,男人吃了你?”
“谁让你管,我不住。枫叶我俩现在就走。”薛灵特敏感,仿佛一切都与她作对似的。
“得了,我的大小姐。你一直说租房,我今天碰巧遇了人家,问到住处,他说要出国,正准备找人看房。我便厚着脸替你要了,你就这么大的意见?要不,你住这里,我住那里,也省了几百元的房租!”我有些生气。我不再理会她们,就出去了。
在凉水的冲洗下,我为什么感到一种冷静后的伤感?薛灵到底怎么了,情绪这么多变?月亮的阴晴圆缺,摆脱不了灰暗的夜色。而她,总是浸没在忧伤中。
“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日子艰苦,可他在,我就有希望。”我想起薛灵的这些话语。我忽然恨了祁选。
我把水开得很大,就让我来一个透心的凉吧!
七
我拿回《人在空中飘》时,情绪格外低落。我在夜幕降临后,也没开灯。一个人独坐,心中什么也不想,是片空白。不知从何时起,脑海时常出现真空,空泛得忘了自我,忘了尘世。有时,梦醒后,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位得道的高僧。
黑暗,黑暗。我那并不宽敞的蜗居,在夜色的浸泡下,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沉入梦里。我好像在寻找自己,却又忽然摸不到自己手脚脸面的恐慌。我听到窃喜的笑声,有点犀利,有点尖刻。我又听到急匆匆的跑步声;我还听到嘟嘟囔囔的呓语,嘈杂得狠。我在摸索,摸索空气中那个自我。
灯骤然间地亮了,庄蓝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我从她那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找到了自己。
“人家不喜欢你写的书?”
“没啊!”
“那是喜欢了?”
“没有!”
“那 …… ”良久无奈的沉默。
“他们嫌这本书没有太刺激的东西。这是唯一的评语。”我看到了自己,在庄蓝那幽深黑亮的瞳孔里,我不仅仅看到了自己,也找到了自己。
“他们不会欣赏,他们脑袋里尽是这个时代的垃圾。你不必担心,有一天,我会让人出版它的。”庄蓝和我一样忧伤。
“只怕这个时代真正欣赏它的也只有你几人。”
“那几人?枫叶,薛灵?”庄蓝看着我,那双眼里有类似童真的光泽。
“也仅仅这些!”我却想起了海云。
“我的《十二春色》口碑不会太好,但欣赏者会很多,因为我是美女。一个美女的小说,哪个人不想从中猎奇。但是能真正读懂它的人,也许只有你一个。他们看到的是外在,而你,看到了内含。”海云自负得有些可爱。
“你的《人在空中飘》,除了我,没人会出版的。但有一天,一旦出版,会有许多人欣赏。它有文学价值,没有商业价值。”
那时我没有生活压力,也不曾想以写书谋生。我写东西也仅仅为了消遣。
不会吧,梵高那些艺术作品,百年之后,是以天价为计的。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憨憨的投之一笑。
时光真的流逝了,我投入了生活,竟靠为别人做枪手谋生。就在这时候,我多么想为自己出一本书。我替别人写的能出版,为什么为自己写的不能出版?
名气,这要靠名气。没有人愿为一个没有名气的人赌一把。谁愿出大把大把的钱来培养新人?看来我不是才华横溢足以让别人叹服,可以拿钱栽培我!我在闭眼时又找不到自己了。
“吃晚饭吧。”庄蓝问。
“好吧!”我有气无力,想闭目养神。
吃饭时,庄蓝拿了一瓶酒。
“这可是好酒,我那房东放了好久,一直不喝。咱俩一醉方休,今个。”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酒不醉人人自醉,我醉眼昏花了。
手机响了。
“谁这么晚打来?”庄蓝说着拿了我的手机看了,“胡老板。”
“别管他!”我爬了床,再也不想起来。
第二天,我醒来时,阳光灿烂,昨天的阴霾,被明媚的阳光一扫而光。
十二点了,我头格外痛,口渴得狠。我在冰箱里,拿了瓶可口可乐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睡得真死!几次来看你,都睡着。看几点了,那个胡老板又打电话几次。”庄蓝钻了进来。
我睡眼惺忪,懒得理她。
“起来吧,那胡老板可能又有作品让你写了。”
我仍然沉在梦中,只是感到阳光太刺眼,让整个梦境都一片灿烂。我看到了海云,看到了薛灵,看到了庄蓝;也看到满天的纸屑纷纷扬扬,如雪片一样。她们都在笑,飘在空中,含蓄而又冷漠地笑。
“作家,该醒醒了。”
“我不是作家!”我大声吼叫。我终于醒来,阳光刺痛我的眼。
庄蓝噙了眼泪,一脸委屈。
手机响了。又是胡老板。
“小王啊,出书的事我不能帮你,但你我总是朋友吧。”
“噢,胡老板,真对不起。昨天我去了朋友那里了,手机忘在家里了。实在对不起。”
“是这样?那就是我错怪你了。我这里有个朋友,很欣赏你的,要我向你介绍。你晚上有空没有?他想请你喝晚茶。”
“那,给你写的作品,只好晚一天才能结尾。迟一天交给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好好修改润色。”
“那当然,那当然。”我言语中透出真诚。
“那就这样,晚上7点半在子夜茶楼,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久,胡老板那哄亮热情的话语,让我没了情绪,也没了情感。
子夜茶楼的装饰很华丽,茶点也很合口味,但是当我走出茶楼后不久,我便全呕吐出来。我感到自己的心和胃,都要吐出来。那些语重心长的话语,无疑是块巨石,不仅仅是压力,而且砸伤了我。
茶足饭饱。胡老板开门见山。
“张先生对你欣赏已久,而且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
“张先生对你那份文稿,也就是什么什么 ……”
张先生接了话,“《人在空中飘》。”
“对《人在空中飘》,很有兴趣!”
我没有兴奋,因为我的右眼一直跳。会有什么好兆头哪?我内心已经叹气了。
“张先生想买下你的文稿,价格不菲的!”胡老板对这次交易很有信心。
张先生在一侧微笑。
“五千元哩,比你替我写上几十万字挣得还多。”
是啊,替胡老板写上一万字才50元,十万字也不过500元,二十万字才1000元。而我的《人在空中飘》不过二十万字。
我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初泡的茶水很香,很香。胡老板忙又给我斟满茶。
“小王,这次合作成功,以后机会多多。”胡老板语重心长。
我仍在考虑,我想起自己借枫叶5000元钱。随之,我的记忆又飘向从前。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这本书会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一个开始。没有这个开始,你永远成不了一个作家。”海云那天与我闹了矛盾,她掉泪时又翻起我的文稿,想从中找回对我的信任和希望。
那时,我从没有感到这叠文稿,对我有多么重要。我笑了,“这不过是我一系列习作的一部分,它写得很普通。”
“你吹牛,你总喜欢吹牛。你以为你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可你不仔细看看,你比鳖还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连点幽默感也没有。”
我理解她,她的一篇小说被退稿了,而我写给她的爱情诗发表了。我用稿费请她在老橡树喝咖啡,她认为我有意侮辱她,闹得不欢而散。晚上,她说她要看《人在空中飘》,要找回对我的信任。
我喝了一大口茶,我感到比那苦味咖啡还苦涩。
“这样吧,再加二千元,不能再加了。”胡老板有些不高兴。
实际,他两人有些着急。我沉默的样子很可怕,是种安详,却有死亡的感觉。庄蓝许多次这样说我,她害怕我沉默。枫叶也说过我一次,她喜欢这种沉默,她说可以陪我经历死亡。
“让我考虑考虑吧!”我喝完了茶,满口清香。我站起来,“改天吧!”
我走了。我在茶楼外面吐了。黄汤,黄汤,我感到心和胃都吐了出来。
回到住处,庄蓝在等我。
“拿酒来,要好酒。”
“咋了,是喜事,还是伤心事?有人请吃茶,岂不是好事!”庄蓝故意不看我一脸怒色。
我喝了酒,没有苦涩的感觉。几杯下肚,人在甘甜中飘飘然。
“七千元,我几年的工资?这一下你不用发愁没人替你出书了!”庄蓝在我眼中也飘飘然了。
“好个屁,人家是买断,连署名权也卖了。”我是在大吼,还是仅仅说给自己听?这已不重要了,我只感觉什么都忘了,就在倒下的一瞬间。
八
我再见到百合子是在老橡树咖啡馆,是无意间的巧合。那时我正坐在那里,喝一杯新风味的甜咖啡,味有些淡,有些清香,让人感到有些柔润。我的思绪却停留在从前,我感觉到的仍然是一杯苦涩的咖啡。这时,百合子和一位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并不英俊帅气,只有些高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特意注意那个很普通的男人,也许仅仅因为,百合子那藕白色的玉臂挽着他那暗红的胳膊。
百合子明明是看到我了,可是她装着不认识,很坦然很随意地从我面前走过。我也没有熟识的感觉。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即便你和那女人非常熟悉,只要那女人没有主动打招呼,你就要装着不认识。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我只是平淡的微笑,没有打招呼的想法。我又喝了一杯咖啡,思绪便随那清香飘回过去。
海云和梁子手挽手地走来。梁子很高大,很帅气。那一刻,我很自卑。以前我和海云手挽手时,一定让海云感到委屈,而梁子给她的是自豪和信心。
梁子是三班的篮球明星,有偶像的风范。可是梁子在与海云恋爱之前,与任何女生都不亲近。人家说他对海云心仪已久。我那时正和海云热和着,心中充满幸福。
我原本可以退回花园,避开海云和梁子,然而鬼使神差,我那样坦然地与海云打了招呼。
“出去玩了。”
我太坦然,像是一位刻薄者没怀什么好意。
海云也很坦然,微微地笑了笑,“依旧潇洒吧!”说话时她没有认真看我。也许我后面那棵树太过瑰丽,她从上到下打量着。
梁子却脸红了。我没想到这样一个大男孩竟会脸红。那一刻,我想我是抱着恶意。我应该退回到花园里,在林荫下,寻找清凉。
梁子扯开海云的胳膊,一个人走了。海云没有怪我。
“近来写了什么作品?”她面无表情。
我看着梁子渐已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我心破碎了。我这是为何,不是说已经忘记了从前?不是说来之陌生,去之陌生,忘了彼此?想不到我还是认识海云。有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我不是一个薄情寡意的人。为什么不是?
我错了,我为什么要打招呼?为什么不在花园里安逸一种宁静?
海云已经远去,那淡蓝的裙摆在风中飘着,长发也飘着。为什么,剪去的长发可以长长,剪断的情感却不能恢复?
我沉醉在咖啡的清香里。我在云雾中飞舞,寻找归宿。
“作家,怎么有闲工夫来独坐?”
是百合子。
“噢,我看到你了。男朋友走了?”
“不,是我丈夫。”
“丈夫?几月不见,就结婚了?也不请喝喜酒?”
“我们已经结婚两年多了。”
“是吗?枫叶也没告诉我,让我白想你几个月!”女人既然结婚了,我又何必拘束那!只是可恶的枫叶,人家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介绍我认识?
百合子仅仅抱之微笑。
“喝什么?咖啡,还是茶水,要么可乐?”
“来桶可乐吧。”百合子理了理那头被修剪得长短不一的秀发。发质有些硬,使整个头发飘飘然,像洗发水广告中的女孩,乌黑亮丽飘逸,长发诱人!
我喝完了咖啡,又要了瓶可乐。那时,我盯着她看,鼻山眼水无限美。我看得死劲大胆,百合子笑了。“看吧,饱饱眼福。我是不是美极了?”
“不,仅仅是美呆了!”我笑,百合子也陪着笑。
她喝了一口可乐,说:“作家,这几天忙些什么?”
“一篇小说,里面有你。”
“是吗?我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
“这个个性不明显,爱憎不分明的年代,哪里有什么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只要是个人物就行了。”
“说的也是,如果爱憎太分明,那就幼稚了。”百合子欠了欠身,改变了坐姿。
“我刚把丈夫送走,就来会你。”
“是吗?有什么事?”
“只是想聊聊,说说我个人的故事。”
“那好啊,我洗耳恭听。”我有些兴奋。人家说美女但那身体就是诱人的故事,要不那些美女的前沿作品怎会畅销?
四年前,我退伍回家,在长沙一个小公司里做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几百元。就在那时,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是拼命的追我。可我的心性高,根本没看上他。我的心停留在一个飞行员身上。他高大英俊,绝对“漂亮”。有女人的柔和,男人的帅气。我是在当兵时认识他的。他花言巧语,幽默风趣。明明在骗我,可我还是爱上了他。我等待美好的结局。
然而,我退伍的那一天,他还在骗我。我特别失望,对爱失望,对自己失望。有自卑的感觉。我是不是不够漂亮?我在忧伤中过了一年。
现在的丈夫追我两年,他失望中来到广州。写信给我,尽是一些忧伤的句子。我的孤傲和伤感,让我在公司里呆不下去,走投无路,也来了广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投奔这个我不曾爱的人。也许仅仅看他老实,或许因他爱我。他介绍我去保险公司拉保险。结果我很满意这份工作,月收入不菲。也因经常在外面跑,看的事多了,就忘了从前。
我去找了飞行员,只是拉他在一个茶楼里喝了几杯茶;一个餐厅里吃了一顿饭;没有到晚上我就坐飞机回来了。他没有感到我的变化,仍然骗我。我已经说过我不再爱他,可我感到难受。因为他从没有珍惜过我。我回来了,也就忘了他,便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我想我该平静地过日子了。然而,我发现自己又被忧伤笼罩。并不是思念以前的人,而是我没有爱上我嫁的人。我没有关心他,也不想和他说什么知心话。我们除了性,便只是赤裸的肉体。我不知我是否错了。
但是飞行员却说他错了。他来了,这次健谈的他不会说什么了。他说他一直爱我,以至于他想用最华丽的语言来讨好我。
最华丽的语言?天啊,我一直以为那是花言巧语,是在骗我。
这次他语言平实而又直白,我差一点被感动。可是我已经不认识他了。也许我认识喜欢的仅仅是那个人的花言巧语。他若真爱我,我最后一次找他,他为什么不拉住我?
我送他回去,上飞机时,我看见了他的眼泪。我很诧异,在我眼里,他是那么坚韧。而今,他是那么脆弱。你说,一个大男人能哭吗?你哭过没有?我当时是那么坚强,没有挽留他。就这样飞机云里雾里飞走了。也许我的心已经死亡,情感已经覆灭。所有的一切都让它成为过去。
我认真的喝完那杯可乐,一干二净。
“完了?”
“完了,我想说的也仅是这些。”百合子也干了那桶可乐。
“你想让我说出谁对孰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没那打算。”
“那我们是否该走了?”
“是该走了,你看5点了。”
我们在大街上走了好久,直到我的脚有些酸疼。
实际过日子,就像走马路。不管你沉重的走,还是轻松,走久了,都会累的。我不知怎的会有这种想法。
“我累了。”百合子扶了一棵大树,缓了一口气。
“你坐车走吧,何苦与我没有目的地走?”我想给她拦一辆车,她不让。
“我们再走一会,我很想和你这样无声地走一走。”
我们便又走下去。
走着走着,我就走回过去。仿佛又是和海云走在一起。在长安南路,梧桐叶飘零着。不知我们有多少沉默的情意,随那秋风散去。我感到越走越轻松。是的,与海云在一起,我没有累过,因为那情致,不须太多的语言。
聆听沉默比聆听音乐轻松多了。
九
我又失业了。仅仅因为我拒绝了胡老板,我要保留《人在空中飘》,要自己出版它。就这样,在胡老板哈哈大笑之后,我便有了两星期的空闲。我的手机没了胡老板约稿留言。
难得的空闲,我连天地沉醉在网吧。看一些新闻,发一些评论,玩一会联众游戏,又打开信箱,删掉一系列的黄色图片,便看朋友的来信。
阿波写来几封信,讲述他充实的生活,说他与萍姐的故事。在山东滨州这个富有人情味的小城里,他们在简单的生活里寻找各种情趣。他们懂得了油盐酱醋的味道;懂得了两人之间的欢乐和烦恼。原来小城故事多,也是那样丰富多采;原来小事中也饱含生活的情趣。
我看着看着,感到有些艳羡,也有些失落。我的心越跳越缓慢,呼吸也渐渐平缓。为什么我的生活日渐没了激情,没了希望?那样的沉累,那样的空虚!难道自始我就错了?
我回了信。外面不知何时下了暴雨,我在网吧里忘了聆听雨声,信中写得阳光明媚,写得琐碎繁杂,无中生有的造出许多欢乐。最终我舒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幸福。我把信发出时,看到窗外的雨,白茫茫的飘零着。一个小女孩在风中撑着一顶橘红的伞,左右摇摆。玻璃上,雨珠儿不停的滚落。我的心很平静,认为那是窗户凌落的眼泪。
我打开了自己的QQ,我看到陈顾婉在线。在校时,我与她关系并不亲密,而今,在网上成了朋友。我想起我两第一次在网上聊天。
“我听说你中了大奖,体育彩票!”她开门见山。
“听谁说的?”
“阿月啊!”
阿月是姜苏的女友。
“听她胡扯。我是和姜苏开玩笑,那里中了大奖?!我这个倒霉人,会有那鸿运?”
“不用担心,我不会向你借钱的。”
看,一次玩笑,就能产生如此大的误会。
“你好呀。”陈顾婉发出问候。
“你好,近来怎样?”
“不怎么样。美好的日子天天有,而幸福一天天远去。”
又是这样,每次遇到她,她就这样说,好像美好的日子与幸福相差很远似的。
陈顾婉很漂亮,爱得也很随便。大学几年,男友换了几茬,毕业后很快就嫁了个富翁。自然,钱从没缺过,生活也舒适。但陈顾婉并不愉快。丈夫知她不是处女,就在外面包了情人,对她说,我也不怪你,谁让我爱你?以后,我把你当花瓶养,摆在那里充我门面。就这样,男人四季在外。好在陈顾婉早就不相信爱情了,只要有钱花,也懒得管他。巴不得他一辈子都不回来,只要往家寄钱就行。
可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能忍耐寂寞吗?一个随便的女人能安分守己吗?岁月流逝,会把一个漂亮的女人弄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陈顾婉那么聪明,她会不珍惜生活?不追求幸福?
我发过去的话,等了好久她才回信息。也许她正和许多人聊个不亦乐乎吧。
我又和她随便聊了几句,就下线了。
回到住处,我换下湿衣服,赤裸的坐在那里。那一刻,我不知干什么。一个人因事情太多而烦,也会因无所事事而烦。为什么不能坦然面对生活,忘记烦闷与苦恼?
我想坐禅,双手合十,两腿盘曲。就在我闭眼的一刹那,雨拍打窗户的声音是那么清脆,珠落玉盘似的。我在聆听中飘向很远。
“有一天,生活不如意,我就去少林寺当和尚去。”
“你呀,就是剃光了头,着了僧衣,跪在佛祖面前一万年,也成不了和尚!”海云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会的。”
“你不会的。”
“我会的,我明天就剃光头。”
“你不会的。剃光了头也不是和尚!”
两人都大笑起来。
敲门声响起来,我又回到现实。
有什么好笑那?我不知自己当时为什么笑,现在我真剃度做了和尚,也不会笑了。我不明白,海云当时为什么那样肯定我与佛无缘。至今也不明白,难道因为感情?
我感到有些悲凉,也许我会永远沉在回忆中,痛苦终生。为什么,美好的过去,在回忆中便如此苦不堪言?难道仅仅因为那不美好的结局?
又是敲门声。
该死的小保姆!我有些恼火,我最讨厌别人在我沉醉在寂静中的时候,打扰我。
不是小保姆,我忽然想起已有好久没看到庄蓝了。
一脸忧伤的薛灵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这个被烦恼折磨得无限憔悴的女人让我心疼。
“你讨厌,你可恶。谁让你把我的住处告诉祁选的?”薛灵的眼泪太不值钱,又依那苍白的脸滚了下去。
“怎么回事?”我有些生气,平白无故地被人骂了一顿,但我还是和气地让她进屋。
“他不是东西,他今天想非礼我!”薛灵呜呜地哭起来。
我忽然明白,祁选为什么给薛灵租房。他妈的,衣冠禽兽!
那一刻,我的脑子转得很快,“也许是他太爱薛灵了,这仅仅是个误会。”可这能是个理由吗?
“我没告诉他!”我推卸责任。
“那他怎么知我住处?”
“那房子原本就是他租给你的。”我平静地说,我想告诉她真相。
薛灵瞪着我看,我有些后悔。我感觉自己刚才心不在焉,说漏了嘴。
“你混帐!”歇斯底里地叫喊。一串钥匙砸在我头上。薛灵跑了出去,把门摔得“啪啪”直响。
我没有拉薛灵,因为我看到了血液。额头流下一滴滴血,蒙住我一只眼。我木然地呆在那里,任那血流,感到脸上有几只虫子在爬。
我想安静,我想安静。谁也别来打扰我,我讨厌打扰。我锁了门,又去拉窗帘。我想在黑暗中让自己安歇。那时,我看到了薛灵,看到街对面的薛灵。她在雨中淋着,傻傻的看着我这里,望着。我狠了心,把窗帘拉上。我想安静,我想安静!谁也别来打扰我,我讨厌打扰。
血顺着脸,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我在昏暗中发现自己很模糊。有点头晕目眩。我怎么如此脆弱?我怎么把持不住自己?我终于轰然倒下,那一刻,我是那么失望啊!
十
我醒来时,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地板上的血,有些木然。血流多了,自然会停止的。我爬了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灿烂,我眼花缭乱。我依着窗台,看到窗外的竹竿上卧了一群麻雀。
“飞呀,飞呀!你们飞呀!”我扯着嗓子。我笑了,笑得一定很凄惨,也一定很狰狞。可是鸟儿死般的沉寂,一动也不动。这群懒虫!为什么,乡野间聪颖敏捷的鸟儿,一到了都市,就如此蠢笨懒散?
我想记起一些东西,可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空阔得可以看到风地流动。我头有些疼,困乏的感觉浸没了我。
手机在桌上响了。在一个我有气无力的早上,还没有吃早餐,却有人如此的打扰。
是枫叶。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东西?”电话那头怒不可斥。
我蒙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从前。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痛苦的时刻便如此左右不是人?
海云离我而去了,我用沉默掩饰我内心的痛苦。
谁来安慰我?人流水般的来,流水般的去,街头上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谁曾在意?
我想喝酒,喝一瓶高度的西凤酒。我在酒馆里看到了阿波和萍姐。阿波拉了我,我们三人坐在一起,我强打精神,有说有笑。临到最后,我的心不是那么冰凉了。
我们要了啤酒。喝了多少瓶,没有计算。我一直诧异,萍姐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能喝酒。终于我感到飘飘然了,便忘了所以然。我对阿波说:“走吧,我们走吧。”
送萍姐回了宿舍,我与阿波依着操场边的栏杆,谈到夜半。开始我知道我们谈各自昔日的感情;谈到最后,我便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但我们的兴致很高。我说:“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夜吧。”就这样,我们看着月亮怎么升起,看到漫天的繁星怎样疏朗,最后隐于蓝色的天空里;又看到太阳红艳艳的升起。这一切,宛如一曲曲音乐,自然流畅,让我们感到轻松。
“你死了,怎不出声?”
我又醒来。
“有什么事?”我仿佛在云里雾里。
“你不知,薛灵跳珠江了。”
我的心被人骤然塞了冰块。我头不疼了,不晕了。我看见自己就站在窗前。外面阳光普照,而我浑身冰凉。
“幸而,她被人救了。她要死了,我与你没完!”那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她若死了,我对自己也没完。
“我要去看她!”我心中尽是哀伤。
“她不想见你!”
“我要去看她!”我怒吼。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满。
那边挂了电话。我泪如泉涌。
我坐在自己的阁楼里,等待枫叶打电话给我。我翻开《悟空传》,仅仅为了那几句话: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十一
薛灵出院了,又住到一个精神疗养院里,而我也住到自我设置的精神疗养院里。
谁知我心,谁知我意?我是多么懊悔!我使朋友陷入了绝境,我不仁不义!我沿着珠江走,要寻找薛灵落水的地方。我要拉住她,让她在我的阁楼里住下。
雨!雨!我望着朦胧的珠江,我希望自己就是江边的一尊雕塑,能看住许许多多失意的人。
为了治好薛灵的病,我花完了自己的积蓄。可是多少钱,才能弥补我的过失?才能抚慰薛灵那颗受伤的心?
我去找枫叶借钱,结果她不在。我遇到了百合子。
“怎么了,作家?脸色这么差,是大病初愈,还是有人让你憔悴?”百合子拉我去楼下的茶室喝茶。
“这个夏天快过去了。”她微笑着。
“是的,快要过去了。”我心不在焉。
良久的沉默。热茶上来了,烟雾袅袅地升腾。
“我与丈夫离了婚。”百合子一脸忧伤。我一脸愕然。
“人生真怪,走来走去又走回原处。那个飞行员又来找我,我的心好烦。他人变得好憔悴,竟学会吸烟。他仍是那几句话,什么爱啊情啊,我越听越不是味。我已经怕人谈到感情,怕听那些唧唧哦哦。”
“我送走了他,丈夫问我,是不是不能忘记飞行员?我说忘记了,只是我已经麻木了,我只记得自己,也只爱我自己。第二天,我便和他离了婚。他人很好,虽然并不是像我想象中那么老实。可是我没爱他,自始至终。我嫁给他本来就是个错误!”她的陈述像平缓的流水,宛如一个老妇人在回忆过去。
“是的,人生真怪。走来走去又都会走回原处。”我没有思索地附和一句。
“可是离了婚,我却不知怎的有时会在梦醒后想这个我不曾爱的人。有时夜深了,我也会独自走回以前的住处,只看看那灯光是不是仍然柔和静谧。你说我孤独寂寞,可是哪一天我不是和同事在热闹中玩到深夜?”
又是沉默。茶的香味飘满了屋。我想起枫叶给我讲的故事。
女孩很普通,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只是每天沉在自己编造的梦境里,等待,等待哪个人来追她。
迟迟的,男人没来,这个世界似乎冷落了她。她孤独寂寞,在悄然中,她爱上一个熟识的人。那个人并不是梦中人,没那么英俊高大,没那么风趣幽默。可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增加了对他的爱。有时候,仅仅想和他沉默地坐在哪里,聆听一份宁静。她也不知为什么会爱上他,也许是对爱的幻想变成了爱的情思;也许是撩人的寂寞变成情感的诗韵。
然而,那个男人并不知有个女孩爱着他,他只是沉浸在过去,回忆一场凌乱的爱情。女孩寂寥的心受着伤害。等待一种无望的归依,那就宛如一把刀,只能刺疼人。可是女孩越陷越深,也许因为男人没有追她。他也是那么普通。为什么不爱我?女孩常常问自己。然而她没勇气向男人坦白一切。
后来,她经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人,平平白白的。两人在一起也没有令人兴奋的地方。男人老实,做人也认真,月收入也不菲,有七八千。两人就这样谈下去。因是同乡,就从家乡谈起;后来又谈这个居住的城市。话题完了,两人就定了婚,女孩不让告诉一个亲朋,只定了一篮玫瑰,九百九十九朵。
可是女孩开始后悔了。她总感觉这个男人没有那个她爱的男人如意。她不能独处,不能寂寞,即便平缓的呼吸,她就会想那个她爱的平淡男人。也许寂寞的人都有种不懈的执着。
该谈婚论嫁了。她感到男人缺点太多,太小气,太爱钻牛角尖。后来谈及买房,男人主张回去买,因为他单位的总公司在家乡;女孩主张就在这个城市。
实际,女孩已经爱上这个冷漠的城市,没有太多的熟人,也无须太多的礼节,太多的虚荣,即便在这个城市中无人关爱。也正因为无人关爱,才让她在冷漠中保存了颜面和自尊。
就这样,两人分手了。可是一分开,女孩忽然想他来,想起这个男人的一些好处。也许想的仅仅是两人在一起那些许温存;还有两人坐得那么近,有些不太平常地呼吸节奏;还有那篮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女孩有点恼恨那个她爱的男人,如果没有他,女孩早嫁人了。
“这是我们单位的一个女孩的故事,你把她写到你的小说中!”枫叶微笑的看着我。
而我随着她的讲述,回到了从前。为什么,与海云分别时,我一脸忧伤,尔后,便是无所谓,并且切齿地说,我们来之陌生,去之陌生,以后谁也不认识谁!我曾写过朦胧诗来质疑海枯石烂的爱情,说没有永远的思念,只有等到空闲时,才会记起陈旧的爱情。在我寂寞的时刻,我又说,海角天涯,爱情不变,我不信!尤其在梦后,欲望悄然爬起,便没了爱尽是欲!
然而,这么多年,我仍记着她,而且她夺取了我整个情感。她在我心中打了一个死结,系满了爱情的种子。真正的海枯石烂?真正的海角天涯?唉,我不明白自己!我没有孤独寂寞吗?我在欺骗自己吗?我找不到北来,找不到自己来。也许仅仅因为那场爱变成伤疼,我害怕再被灼伤。
“你知不,枫叶实际很爱你。”
我骤然回到现实,百合子正盯着我看。我也盯着她看,我想从她眼中看出那句话是假的。然而,她是那样真诚,从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只能看出真诚。
我脑海里骤然刮起一阵大风,漫天的枫叶,红艳艳的。我喝了一口茶水,想使自己冷静。这时,我看到了海云,她从那漫天的红叶中飞了出来。她飘在空中,长发飘飘,淡蓝色的裙摆悠悠然,很美很美。
“枫叶,枫叶回来了。”百合子指着茶馆外。
我良久无语。我撇不开海云。为什么,为什么?她已是他人之妻啊。我有些绝望,想大呼。
我走出了茶馆,没有找枫叶,我回到自己的“鸽笼”。里面蒸笼般的热,我坐在那里大汗淋漓。
夜幕降临了,我给胡老板打了电话,我要与他见面。那边又是哈哈大笑,显得很大度很豪放。
十二
暑热真的要过去,我的“鸽笼”不是那么热了。我能够沉静下来,写我那不知是几百个“六千字”。这时,庄蓝进来了。这个失踪快一个月的小保姆又来了。衣着有些鲜艳,人像青草莓打了喷剂,骤然红艳了,成熟了。
“作家,忙得不亦乐乎?”笑哈哈,这个女人的笑容也是这么迷人。
“死到那里去了。这么久不见你!”我故装生气。
“想我吧。”她嗅着鼻子。“喂,一个月不见,你的屋乱得……咦,什么怪味!”她像只狗一样在我床边嗅来嗅去。
“得了,我的小姐。这几天,哪里发财?怎么有空来看我?”我合了稿卷,怕她又看见了。而她已帮我整理散乱的衣被,人也顺势依了床坐下了。
“想你了,所以来看你。”
“唉,缺少你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没了情趣。”
“没那么严重吧?我不是碍事佬了?”她说着笑了。以前我总说她碍手碍脚。
“怎么搞的,你混得越来越人模狗样。看这一身衣服,要花多少钱?”我故意打趣她。
“什么人模狗样,我看你混得没了人形,印堂发暗,脸色乌青,你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吧!”她说着就走近我,认真仔细地看我脸色。
“不会是病吧?”她把那柔润的手放到我额头上。“不发烧!那是怎么搞的?”她说着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镜子,让我看。
我吓了一跳,我的脸色真的发黑。我苦笑一下。“没办法了,正忙着一部长篇小说。有几夜没睡好。”
“你不要命了。”庄蓝心疼地看着我。
“说说,你在那里发财!”我想转移话题。
“你猜对了,我这次可发财了。还不是小财,是大财。所以我来找你,要替你出版《人在空中飘》。”
这一刻,我感到了困倦,头昏极了。这时,庄蓝忽站了起来,上前搂了我哭了。
“你知不,哥,我嫁人了,我嫁人了。嫁给一个富翁。”她那眼泪滚了下来。
我愣在那里。我忽然感到天昏地旋。若不是庄蓝搂着我,就要栽倒在地上。良久的沉默,我的眼泪也要滚了出来。
“你晚了,你晚了。《人在空中飘》已经卖给别人了。”我内心的忧伤一下子倾吐出来,整个人似乎要飘起来。
“什么?”庄蓝泪眼惺忪地看着我。“你卖了,买给胡老板?”
我点了头,把自己的无奈告诉了她。“你知道,我那时多么需要钱啊!”
庄蓝那拳头雨点般地锤打我。“你可害苦我了,你可害苦我了。你知不,为了出那本书,我才最终决定嫁给他。他大我三十多岁,三十多岁。”庄蓝泣不成声。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没有理由啊。我忽然看不见自己。我看到空中人影绰绰,分不清谁来。天是灰蒙蒙的,没有七彩的云霞,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瓦蓝色与瞩目的白云。我沉在梦中,寻找一种归依,可以说是寻找另一个自我。
“那是你的生命,那是你的生命。”我耳旁是海云的话语。
难道我出卖了自己的生命?
我看到自己在天际边如烟般地升腾,袅袅的,冉冉的……
十三
日子没有了白昼黑夜。我把自己遗忘到何处?再也找不到了。几天来,我沉醉在自己编造的故事中,不想醒来。我记不起谁来,没了庄蓝,没了枫叶,没了薛灵,过去的一切都不确切了。我彻底的宁静下来。没了思想,也就没了忧虑。
房东进来了,给我一张包裹单和一封信。信是天津的姜苏寄来的,包裹单上的签名竟是海云。我出奇的平静,只是平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感到奇怪,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寄来的是什么?一叠信——我以前写给她的。分开时,她要留下做纪念。而今,不需要了。或许是一叠照片,她与梁子以及孩子的一系列照片。都阳光灿烂般活在幸福中,欢笑啊,雀跃啊,以及搂搂抱抱的亲热。会是这样的,海云会不顾一切的把这些东西寄来,让我死心,让我再受一次伤害。她真的是这样吗?或许是一本书。对了,一定是她的《十二春色》出版了。我的心骤然下沉,像条鱼一样在水面打个水花,便沉入深潭。我说我要替她出版那本书的。
我感到好烦。为什么会有这些无聊的想法?我想出去,到邮局去。然而,我沉下心来,打开了姜苏的来信。信中讲他与阿月的幸福日子,又说了一些生活中的烦闷与苦恼。姜苏信中写道:
……你说奇怪不,如果在一个小城市里,你可以拥有私车,拥有房子,拥有地位,而且有好的居住环境。小城镇的人际交往不复杂,富有人情味。可你偏偏向往一个大城市。结果,你在大城市里,想有的一切都没了,而且活在一个冷漠的环境里。这是何苦那!毕业前,我说到一个山青水秀的小城中隐居,做一个能吃饱饭,不缺钱花的律师,结果跑到天津来了。活在一个大城市多累啊,可你我还是一窝蜂地挤进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想起薛灵曾对我发的牢骚。
“你说,我们当时义无返顾地跑到南方来,傻不傻?”
“你看,我们每天为衣食所累,活得晕头转向,一点冷静也没有。”
“唉,我现在真想回到小城镇。当时,若不是我怂恿他来这里,我们在那个小城市里过得很幸福。工资不高,但却够花。”薛灵说着滚出了眼泪。
千金难买一回头,我最怕自己也说出后悔的话。“那你为何不回去?”我没有一点情感的问。
薛灵沉默地坐在那里,良久才说一句,“我回去能干什么?就这样回去?你们男人还讲究衣锦还乡哪!”
“回去又能到哪里?父母都不在了,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她一脸的忧虑,平缓地说出她不回去的理由。
我很愕然。“不会吧,你父母都不在了!”
“一场车祸,人都瞬息间去了。据说他俩没有一丝痛苦,幸存者说他俩正在说笑。他们一生都在说笑,他们在幸福中去了。”人很平静。平静最容易表达一个人的痛苦,那是郁结于心的痛苦。
我一时沉默,这个女人我一时看不懂。也许连祁选也不知她双亲去世。
“我的痛苦,无法倾诉。郁结于心,成了‘癌’。一天天的滋长,我看到化疗后的浮肿。为什么,没了痛苦,我便如此虚浮?飘在空中,我看到不久的归依。即便真的没了‘癌’,我的生命也不会长久!”
这是我在《人在空中飘》里写的一段话。我仿佛看到那因痛苦而郁结于心的癌瘤,血淋淋的,在那里颤抖。
回忆像梦一般琐碎凌乱。我又想起初来广州的感觉。那时,我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一种茫然感侵袭了我,一时找不到自己,不知怎样给自己定位。信心在焦虑和彷徨中没了。
工作并不是那样如意,周围又是那样陌生。语言,人文,饮食等等,怎么品味也品不出北方味。人格外多,感觉环境复杂。仔细想来,倒不如去西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做一辈子公务员。也不如在自己家乡小城做一个检察官。可是,我如跳水般,一个猛子就扎到广州来。也许我期望的仅仅是,一次探险。寻找的珍宝是未来自己。
真的来了,开始自己去面对生活,从油盐酱醋到洗衣购物,还要应付工作中的任务。我一下子无所适从。而且,浓郁的孤寂感袭来,让我陷入恐慌中。我真的错了?我不敢问自己。
直到现在,我从没有认真考虑自己当初的决择。
我回到现实。姜苏的信很长,我又被以下的字眼吸引。
“ 对了,海云来了这里,要你的地址。她让我劝你早忘了她,别那样傻乎乎的。实际,海云这几年过得也不如意。她与梁子时常打架。梁子的脾气格外坏,以前可是和气谦逊的一个人。海云那性子,你是知的,她那里会谦让?”
我沉默了好久,我的心无所归依,脑海中一片空白。后来,我出了门。人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无目的地走着。最后,我来到老橡树咖啡馆。是下午,这里人很少。我要了杯苦味咖啡,在轻快的慢歌中沉默了好久。
十四
我取了包裹,打开看了。是一叠文稿——海云的《十二春色》。我翻开海云的附信。信很短,“我看了,真正能读懂《十二春色》的人,也只有你了。我留下它太伤心,便留给你吧。”
我留了它,就不伤心?我留了它,就不伤心?
我又翻开这叠文稿。
故事的背景起始于文革,讲一位天姿绝伦的女人的孤寂生活。丈夫是个造反派,在外面有情人,长年不回家。女人在凄苦中与儿子相伴为生,无怨无悔。从十八岁出嫁到三十岁,这个女人像山谷中的小溪,潺潺流淌而没有回声,清澈而无人知晓。十二年啊,一个女人一生的最好年华全空付给一个无情的男人。女人在寂寞中等待。可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能忍受寂寞吗?能忍受清贫吗?
三十岁那年,儿子大病,需要钱。她找到了丈夫,发出了她内心的呻吟。而此时,丈夫一贫如洗,锒铛入狱。儿子死了,女人在沉默中想到了死。就在等待死亡时,她第一次认真的思索自己的存在。压抑太久的欲望终于爆发了。可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能干什么?
是情,是爱,是欲,是性,是事业,是金钱?一场情爱,一次复仇,可谓轰轰烈烈。又是十二年,女人在纠葛中,又陷入了绝境。不仅是事业,还有情感。女人在无限的矛盾中,选择了死,她亲了亲十二岁的女孩,就弃世而去。
女人不明白她的爱。前十二年,她为了爱可以忍受凄凉和寂寞。而后十二年,她拼命追求爱时,却发觉一切都是骗局。
小说分成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十二年的等待。故事沉浸在凄凉美中,表述女人十二年中美色的保养与孕育。一次次的洗澡,长久的化妆,这些又与女人干的粗活形成对比。女人的美不仅仅是外在,内心的美也在表露。是一个古典含蓄坚韧的女人。
后十二年是段激情岁月。有些悲壮,有些哀伤,是一个女人自我毁灭的过程。坦露,赤裸,不顾一切的放荡。所有的美丽都随岁月流逝,从外在美的凋零,内在美的磨灭,直至生命的死亡,哀乐的奏响。故事中穿插了女人十二年少女时期的追梦。所以故事的线索是:追梦——入梦——梦灭。
故事写得细腻真诚,辞赋华丽。因为基调是悲凉的,便不太喧哗,似水般平缓的流淌。读它,就像在清澈的湖水中游泳,凉丝丝的。那鲜花凋零的悲凉让我沉醉。若不是后十二年的欲望放纵的太直白,太污秽,太不传统,它将是一部没有争议的杰作。
“你知不,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只不过她没有十二年的放荡生活。她一生就活在窝囊的等待中。她丈夫,我父亲,至今在外面包养情人。他一年之中,最多在七巧节那几天回来。在那几天,我母亲还须笑脸相迎。我简直受不了。”
“我劝她离婚改嫁,她却说她爱那个无情无义的人。他们像牛郎织女,说来是神仙日子。可我明白我母亲心中的苦楚。我有时真恨她,恨她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空付了青春,空付了感情。”
“我把她写入小说,就给她加了十二年,让她冷静的考虑自己;让她明白她活着不是为一个男人活着。我让她在故事中得到爱,得到欲望的满足。我为她造梦,不惜让她有野心,有抱负,不惜让她赤裸,放荡。这一切,也仅仅想让我母亲能够醒来,明白女人不是为男人而生的。她应该活成她自己!”
海云说这些话时,有些激动,有些愤慨,也有些伤感。临到最后,她流出了眼泪。这是她第一次说到她的家庭。我以前看她那么坚韧,从没想到她有一个破碎的家。那个不完整的家,给了她多少伤害?
“可是你十二年的虚设,导致‘母亲’的自杀!”我也有些伤感。
“那是小说,我没办法,我只能选择这种结尾。可我是多么希望她活啊!但是,她现在沉入无限期的等待,不也是自杀?慢性自杀,自我扼杀了自己的美丽!而我让她轰轰烈烈的活了一场。与其在沉默中凋零,不如轰轰烈烈的死一次,女人就应该这样。”
海云更加激动,尔后是无限的沉默。我忽有些怕海云了,心中涌出一种危机感。想不到,大四最后一期,这种危机感成了现实。她与我分手,她说她不是为我而活着,她要有她个人的东西,她要活成她自己。
好像我不让她活成自己一样。然而她投入的仍然是男人的怀抱,只不过是另一个男人。
我合了文稿,把它放入箱底。我忽然为海云忧伤起来。也许这叠文稿,是她的生命,至少是她的文学生命。没了它,她将不会再写作了。她说她要当作家,而今?看来她没能活成自己。
为什么,连这另类小说也不能出版?《上海宝贝》已经席卷而过,没有留下什么尘埃。昔日的另类也随它归隐。《十二春色》也春光不在?不,有一天我会出版它!
十五
是午后,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拉了窗帘,房间在昏暗中有些静谧。我翻看父亲的来信。与我一样不善言谈的父亲,在信中谈到的,只是家中的鸡鸭狗猫,花草鱼虫之类事情。要不就是田野里的瓜果蔬菜,绿豆芝麻;村落里鸡毛蒜皮闲杂事;村人的闲言碎语。唠个不停,可我明白,父亲对我的关爱尽显在这类小事中。透过他平缓的讲述,我可以看见他那双沉默深邃的眼睛。我也知道,那双眼正在看着我。
临末,父亲来一句,“如果在那边混不下去,那就回来吧。你妈在念着你!别硬撑着,我们没要你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我是不是在硬撑着?毕业时我说:“我五年不回家,十年不回西安,二十年不见老同学。”似乎抛弃了许多东西,准备大干一场。可说完这席话,我就感到了沉累。而且,有种茫然感,是对未来的茫然无知。我这是何苦啊,抛弃了旧装,却披挂了钢盔铁甲。
五年归期将至,我可有颜面见江东父老?我坚持的也许是个无望的结局。脑海中是空洞,是不安分。人夹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与它们挨得那么近,却触摸不到它们。人都说随遇而安,生活何必那样认真,那样与自己较劲。可是我哪?我像是与自己过不去一样,偏要争个子丑寅卯,活在不服气中。
唉,梦想没有改变。关键是梦想没有改变,它宛如一座高山向我压来。我能气馁吗?气馁意味五行山压服孙猴子?
鬼知道,我在漫无边际的想些什么。只不过说真的,我倒担心,有一天醒来,梦想远去再也记不起来。那时,我将不是我了!
门开了,祁选进来了。我哑然失笑,这个人不是和我一样,在这个城市中硬撑着?活在这个城市中的人,是不是有许多都在硬撑着?要不那五行山早压下来了!
昏暗中,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因为我没有给他回他电话,我心有些虚。
“薛灵在那里?”他沉默了好久。这个憔悴的人,让我有说不出的感受。心疼,又有些幸灾乐祸。
“我不知道。”我有些绝情。
“告诉我吧,我求求你。我知道我错了。我现在离了婚,就是为了照顾她一辈子!”祁选显得可怜巴巴的。
我忽然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可思议。我想大笑,却笑不出来;我想大哭,却哭不出口。我自己的手卡住自己的喉管,喘不过气来。
“告诉我,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看看她,我忍不住对她的思念。我爱她,永远都爱她!”他滚出了眼泪。这个男人也是如此脆弱!
“我……你去问枫叶吧!”
我非常想宁静。我能躲到那里?暑热已经过去,我却找不到自己的归依!
电话又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又是陌生的人。韩先生,他是谁?
“喂作家,你猜我是谁?”那边声音洪亮。
我迟疑了一下,“是你吗,韩挺?”
“够朋友,几年没联系,还能记着我,大概只你作家一人了。”
“你呀,变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那磁性的话音还不变?你怎么在广州?”我有些兴奋,也有些激动。
“好,能记住我就好办了。我现在要到你那里去,你接我吧。”
“好吧,你现在在哪?”
和韩挺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时髦,暴露,长得还可以,脸上的孤傲让人显得有气质,整个人都贴在韩挺身上。
“这是莎莎,我的网友。我特来会她,也顺便来看看你们这些老朋友。”韩挺笑嘻嘻的。
“重色轻友,看她是特地,看朋友是顺便!”我抗议。
“那里,都是朋友。你还别说,我们领导看得紧,为了看你,我可是软磨了半天,领导才批了这么一天假。而且限我早早回。”
“得了,谁不知你花花肠子,啥打算?一天假却到了晚上来找我?”
韩挺嘿嘿笑了。
“怎么有空来广州?你们部队不是纪律严明,怎让你出来撒欢遛马?”
“和领导一起来,自然是公差了。这几年我可是在西北喝西北风,你看,你腰肥了几圈,而我哪,腰没了,小肚子也下去了。”
“难怪,难怪,这身材苗条了,难怪讨人喜欢!那像我,到现在还孤家寡人。”
女人说有些渴,韩挺忙到街对面小店里拿了三瓶水。我说先请两位喝晚茶,女人说什么也吃不下,韩挺说现在没有食欲。我只好领他们到住处。
“这么小,真艰苦。”韩挺啧啧起来。
“艰苦的日子过去了,早几天,在这里待一会,就成烤鹅了。”
韩挺又坐到床上,弹了弹身。“这床倒结实。”女人依了他坐了。看那情势,一时半会两个人是没什么食欲的。我可是饿了。我知趣地说:“你俩随便坐,冰箱里有饮料。我现在会一个朋友,待会回来请你们喝晚茶。”
韩挺嘿嘿笑了,说我真不够朋友,没聊几句就走,太不给人情面了!我笑着说:“得了,明个儿咱俩彻夜畅谈!”
我走在大街上,一时不知往哪里去,最后我来到老橡树咖啡馆。我转来转去,总是来到这个伤心之地。我不明白。
“一杯可乐吧!”
我的思绪又飘忽起来,恍然间,我看见西安的那个老橡树咖啡馆。海云一个人独坐在那里。她面前是一杯没有加糖的苦咖啡。一定是,我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直喝这种咖啡,单嗅味就能嗅出来。
我幽魂般站在她身边,她却看不到我。她白皙的脸上尽是忧伤,浸润了一种哲学般历史感凝重的伤感。这种忧伤有命运坎坷的艰辛,也有对人生痛苦的思考。这是为什么?她的人生观是自信,坚韧,不气馁。她何时品尝了生活的艰难?
我伸出手去抓她葱白的玉手,然而什么也没抓住。她忽然飘忽起来,浮在空中,长发飘飘,淡蓝色的裙摆悠悠然。
“阿端,你来吧。”
“阿端,你来吧。”
我听到了呼喊,我真的听到了呼喊,从渺渺宇宙中传来。
我醒了,眼前是那冰冷的可乐。这不是回忆,是小憩时的一个梦。梦醒后,是我悄然滑落的眼泪。
十点时,我回到了住处。开门时,我想起屋中该有两个人。我听到喘息的粗气和病疼般的呻吟。我忙退了出来。
外面月光如纱,我顺着那漫长的街道走着,到了珠江。
江面是如此惨白,如此美丽。夜风习习,我好长时间没有这样悠闲,这样轻松地欣赏如此美丽的景致。
我情愿依这栏杆,看它一夜。让我融入这静谧的夜色中,忘却余生。
十六
我去看了薛灵。她傻傻地坐在病房里,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尊雕像,就是西安母校花园里那尊晨读少女塑像,沉静而又优美。我不忍打扰她,迟迟地看了许久,就走了。
我看到大树下的祁选。两人相视许久,欲言又止。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就走了。我很放心,永不回头。
回到住处,看到枫叶,她很着急。
“你看,这报纸上连载的小说。”一进屋她便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报纸。
“《悬浮》?”我看了小说内容,就明白了。也就是我的小说《人在空中飘》,只是名字和作者署名改变了。我同时明白,我替胡老板写的东西,也是以同样的名字发表。他颇有名气,在初中时,就以一本小说出名了。现在写的小说很前沿。
“ 这是怎么会事?”枫叶冷冷地问。
我的心一阵阵地疼,仿佛被抽空了血,痉挛起来。
我平静地说出前因后果。
“你为什么不向我借钱?你知道那是你的灵魂。你却把自己的灵魂出卖了!”枫叶吼叫。
没那么严重,我不是好好的活着?我心想。然而此时,我感到一把刀插进我的心海里,是那样疼痛。
“你太让我失望了。”枫叶无望地看着我。那一刻,我眼睛一黑,仿佛看到了死神。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啊!”枫叶搂了我哭起来。我的眼泪也溢了出来,顺着她那长发落下。这个立誓要短发处世的女人,竟也蓄了长发!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我看见自己就站在对面。脸色苍白,胸膛上流出血来,殷红殷红的。他笑着,很凄凉,也很狰狞。
尾声
广州啊,广州!我在这个城市中迷失了自我,我便回到了过去,回到过去那个城市。我没有与这个城市中任何一个人告别。也许它根本不曾属于我。生活几年,它也不曾在我身上和记忆中留下什么烙印。
上了飞机,穿梭在白云之间,我忽然看见天际边,那个升腾的我,袅袅的,冉冉的,云般的飘然着。我伸出手,触摸的是那透明的玻璃。我猛然间醒来。
我这一生做了一个怎样的梦?能看到它,却从没有触摸到它。难道就是这一窗之隔?真真切切,却又那么遥远;是现实,又是梦幻。仅仅因为那叠文稿,就害了几个人,伤了几个人的心,也让自我迷失。
西安依旧,我又到邮院门口的老橡树咖啡馆里,喝那种不加糖的苦咖啡。也许仅仅想喝回过去。
我的时间出奇的多,我一天天泡在那咖啡色的回忆中,追寻过去。我看到了海云,真真切切的海云。她面前是一分不加糖的苦咖啡,我能闻出来。
她也看到我,她一点也没有惊奇。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她拉住我的手。她长发飘飘,淡蓝色的衣裙衬得她很美;那饱含哲学的历史的忧虑不见了。然而她的眼泪依那月白色的脸滚落下来。
这仿佛是个梦,我想说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那年,你为什么不拉住我?我一定会留下来。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啊!可你什么也不说,连挽留的举动也没有。你让我怎么取舍?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傲?!”
我愣在那里,头有些蒙,我又看到那年,她走出这个咖啡馆回首看我的眼神,深邃的眼睛里尽是失望。
是啊,当时我为什么不拉住她?为什么让她走?我当时多么想拉住她啊!我是那么爱她的!然而……
我不明白!
“我人到了北京,才明白你沉默里的感情。我才明白,你是爱我的。而今,物是人非,你我却来追寻过去!”她搂着我哭了,没有顾及咖啡馆里的其他人。我也紧紧搂了她,泪水滚出眼眶。孤独的人,貌似坚强,实则脆弱。一点激动,就会流泪于心。
“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我感到心卡在嗓子眼里,眼前骤然的黑暗。那一刻,我的思绪没有停滞下来。我在黑暗中竟看得很远。竟看到另个城市中那个同样名字的咖啡馆,看到一个女孩忧伤的坐在那里,面前也是一份不加糖的苦咖啡。像枫叶,像庄蓝,像百合子。也许她是一个陌生的人,也有一段伤感的经历。她坐在那里,沉在回忆中,体味一份不真实的苦咖啡。女孩也长发飘飘,幽灵般在蓝色灯光下,说着呓语。
我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我猛然间呆滞了,哪一个是梦境?这一切都是那么真真切切,仿佛是在回忆中,不可磨灭。
梦一般,我惶惶忽忽的,是在做梦吧?!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自己在云层间飘然,在奔跑,对着苍天大喊。可我明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才结束对一个城市的回忆,我的心又滑向很远。我不明白。
咖啡馆里一片宁静,我能听到两个人相泣的呜咽,能听到泪水的凌落。这是真切的,可我一时不明白身在何方!相爱的人那两双手抓得很紧,骨关节在咔咔作响。
仿佛昨天才离开,然而已经很遥远;我伸手可以触摸到,睁开眼,即便在珠穆朗玛峰上,目也不能所及,哪怕是苍鹰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