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情怀

那一年，我四岁。隔壁张灯结彩。邻家的姐姐身穿新衣，那黑黑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上面还有一小圈的红，很是好看。我躲在自家门背后，呆呆地看着。很快，一位大哥哥领走了姐姐，却没带走我心中的那一小圈的红。我开始在家寻找着那样的红，终于，在母亲的一个小木箱里找到一小段红头绳，我对着镜子，把那点红小心冀冀地点缀在我的头上。我对着镜子幸福地笑着，我感觉，我就是那位姐姐。我打开房门，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田埂上奔跑。脑后的一小撮马尾在阳光下跳跃着。

从此，我每天开始精心梳理我的马尾。母亲看到甚是高兴，便上街花一角钱扯了十尺红头绳，把相皮筋缠成了一圈一圈的红。

到了小学，我的马尾已变得很长，母亲几次欲剪去我的长发，可我舍不得。我把马尾扎得很高，再点缀上那红皮筋，骄傲地在小伙伴前炫耀着。没料到几个恶作剧的男生竟弄来好多“毛掬子”悄悄粘在我的头上，待我发现的时候，我的头已变成了“刺猬”。镜中那一头的绿色击碎了我的骄傲，我伸手去抓扯，不料越扯越粘，越粘越紧。那几个男生竟嘻嘻笑着跑远，留下我一人在那儿嚎啕大哭。第二天，那几位男生尽管被老师狠狠批评，可怎能解我心头之恨。由于“毛掬子”粘得太多，虽然母亲小心冀冀，一点一点地取下那可恶的绿，可还是没有逃脱被剪发的厄运。从此，那一圈一圈的红，便被我深藏在了那年的冬天。

我的头发伴随着我的岁月成长。上初中的时候，我重拾那一圈一圈的红。那时的马尾女孩儿很多，点缀的样子也很多种，红红的、黄黄的、绿绿的、五彩的……我那一圈一圈的一小撮的红在这五彩缤纷的梦里里黯然失色。我想买一张亮丽的红纱巾。可家里的寒酸让我难以开口。我开始在周末的时候实现我的梦想。我家附近有一个小砖窑，从小砖窑搬运砖块到一个很远的电厂，运一块砖两分钱，我一次能背五块砖，能挣一毛钱。一天也只能两个来回挣两角钱。那沉重冰冷的砖石没有击垮我内心的火热，我拼着劲赶上了大人们，全然不顾两肩火辣辣的疼。第一天拿到打工挣的两毛钱，我它平整的展开，夹在一书里，放在了木箱子的最底层。我要一点一点地实现我那五彩缤纷的梦。终于，在第五个周末的早晨，带上了我用汗水和毅力换来的一元钱，在阳光的沐浴下，我带回了那块美丽的红纱巾。我把马尾扎得很高，把红纱巾扎成了一朵美丽的向阳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大簇的红就是我心中升起的一轮红太阳，在我初中的道路上一路洒满金光。

我带着我的马尾走进了师范。师范的女生发型各异，小家碧玉的齐耳短发，如瀑布般的披肩长发，波浪般的卷发，还有些时尚的女孩儿把头发烫得象个刺猬。我依旧高高地扎着我的马尾，不过我不再点缀那红纱巾，我把那一团红红的火藏在了我的心底。我只用黑色的皮筋简单地绑在头顶，长长的马尾在脑后快至腰部，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好朋友说，真的象匹骏马在草原上摆动着尾巴的样子，很好看的。每当此时，我就开玩笑说，那我就做你的白马王子吧，引来好友的一阵粉拳。在这样的笑声中，不知不觉走到了师范三年级。那一回学校文艺表演，我是班上的主角，一个蒙古族的舞蹈，正好需要长长的头高高地束起来。老师对我的发型很是满意。音乐响起，我立刻成了一匹骏马，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着。我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舒展着身姿尽情地舞蹈，我把我三年来所有的快乐与大家一起分享，我幸福地笑着。那黑亮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的音符。我分明看到了，台下的观众正分享着我的快乐，用惊喜的目光欣赏着我那一道又一道的黑亮的旋律。

毕业了，20岁的我在学校资深教师中依旧是小女孩。我仍旧高高地梳着马尾。这时马尾女孩子也很多，不过很是讲究，我常看到身边的女生每天换一个马尾的样式。三股式马尾辫；古典主义的马尾；刘海式马尾；在前额正当中的位置挑出一缕秀发，塑造出隆起的圆弧形状，再在脑后束一马尾……我仍旧向往常一样，把马尾简单地绑在脑后，前额不留一丝头发。总是很骄傲地昂着头在人群中走过，让人感觉不到我内心的温柔。不过我会精心地选一些带小花的皮筋进行装饰。那些小花一直开到那年的秋天，一束红色的玫瑰解下了我的皮筋，我开始把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总是含羞地看着那一朵朵娇艳的玫瑰。那一点一点的玫瑰红碰撞着我那跳动的心房，正一点一点地融化着我的骄傲，我走路不再昂头，我犹如一只失去自我的小鸟正安享地躺在人类制造的温室里，已经不能飞翔。我每天幸福地嗅着玫瑰的花香，直到有一天，这种花香越飘越飘远，直至消失在空气里。我没有哭，我害怕我的眼泪会打湿路人的脚，我只把玫瑰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土里，埋在了地底下。我的头上重新开起了小花，我昂着头，迎着太阳，我要用汗水浇灌着这些小花让它越开越多，越开越艳，如一幅美丽的画般。

我终究是个平凡的女人，我象所有人女子一样做了母亲。我把所有的爱倾注给了我的孩子，我甚至忘记了爱我自己。我把我的马尾连同青春一起丢弃在了那年的春天。我把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便于梳理，我甚至不做任何的装饰，我连把生孩子前买的精致压发圈都不知丢在哪里。因为我从没关注它。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个看到，想到的是我的孩子，他饿了，给他喂奶，他尿了，给他换洗，我怕打湿的尿布会侵蚀他细嫩的肌肤。好多回连我的短发都没来得及梳理。看着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大，会笑，会走，会跑。我便无尽地满足，幸福地笑。我常带着孩子在操场上玩耍，那些青春亮丽的女孩儿正如当年的我高高地扎着马尾，在我身旁边昂首走过，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她们一眼，我的眼里只有我那可爱的宝宝，他蹒跚地跑着，我紧跟在他的身后，我防着他摔倒，我想在他被跌倒的一刹那，我会抱住他，让他不受一丁点的伤害。可我浑然不觉其实我脚下的路那样凹凸不平，我自己一次一次地跌倒，没有人扶我。我不知不觉间在婚姻中挣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当丈夫彻夜不归时，我才猛然醒悟，我只是他手中的指烟燃尽后升起的一缕青烟，嗅嗅便被吹散而去。我把眼泪流在酒精里然后一起吞下去。我要把我的爱带走。

我把我自己尘封了两年，我的短发已日渐长长。已很久没有光顾美发店的我得到了老板的大加赞赏，说我的头发非常健康，如果弄一个长长的卷发，会非常的美。我没有经受住老板的诱惑，在美发店静坐了六个小时后，我带回了那一头的大波浪。在镜中左看右看很是不自在。我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箱底找到了那带小花的皮筋，那好看的小花一直是我心中的至爱。我把头发拢起，在脑后扎起了一个久违的马尾，不再那样高。装饰在我头上的小花还是那样的洁白，我笑了，笑得如花一般地美。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同事们约起一路去爬山，一路上大家走了大汗淋漓。好多同事都把头发弄了各式各样的发型披在脑后，唯有我，一束马尾简单地扎在脑后，大家都非常的羡慕我，说我这样特别凉爽。我呵呵地笑着，说你们也可以如我一样啊。可大家都无奈地说，平时没有这习惯，没带皮筋。我说没关系，我来帮你们。我把路边开着野花的草拨起。然后帮同事在脑后扎起了一个一个的小花环。那红的，白的，黄的，粉的小花在这些女子的头上开得煞是好看。大家一路奔跑，阳光下的马尾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