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五月

乡村的五月，脚下生风，说来就来了。

五月里，一切生命都在发疯似地生长，一切生命都显得那么富有生机，生起的太阳一次次把它们照亮。当我在某一瞬间睁大双眼时，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簇新，它令我惊诧，激动。哦，生长、生机，烘托出乡村的五月灿烂而生动的主题！

四月里点种的包谷，长出了大刀一样的叶片，齐楚楚地都冒过人头了。一块一块包谷地连成一片，青青翠翠；有些向阳的坡上，甚至都开出了黄色的天花，腰杆上揣着孩儿。一人多高的包谷树站成森林，站在蓝天下，风一过，像千万双小手在挥扬。包谷的间歇种满了黄豆和花生等藤蔓作物，藤蔓缠到了包谷杆上。农谚云：“立夏三朝遍地锄”、“夏至不锄根边草，如同养下毒蛇咬。”包谷要连续锄几遍草，还有施关键性的一次肥料，如果错过了节令，半年的劳苦就算是白费了。包谷地里，农人一边锄草，一边唱起了山歌：“天上起云云起花，包谷林里种豆夹；豆夹缠坏包谷树，妹妹缠坏后生家。”歌声飘到了溪边，溪水清澈碧绿，映照着蓝天和蓝天上的云彩，还有洗衣的村姑，歌声感染了洗衣的村姑，于是忍不住也唱道：“妹妹在河洗衣裳，哥哥在坡锄包谷；妹妹时时坡上望，棒棒捶在石头上。”

四月里插的秧苗，已经在孕穗了，有尺把高了。田野绿油油、水汪汪的，一层层梯田伴随着一条条清澈透明的流淌着的小水沟环绕着村庄，一直铺设到看不见的远方，更远的天边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雾霭；远远看去，村庄就像一艘在绿色的大海上航行的船，村头那片树林就像绿色的帆。阳光照在田野上，发出刺鼻的清香。风过处，绿色的浪潮缓缓流动时，就像鸟翅在轻盈地迫击飞翔。田野上有很多劳作的农人，禾绿遮着铜色躯体，农人和禾苗融成一片，他们呼吸着山野里的清新空气，正在为稻谷除去杂草、施肥，让它们健康地成长；农人穿行在田间，连衣服脏了也不在意，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因为等待他们的是足以让他们笑得合不拢嘴的大丰收。农人爱唱山歌，走到哪儿都要随心所欲地唱几句：“妹在后园扯韭菜，哥在园外打一岩；你要韭菜拿一把，你要耍来夜头来。”

五月里的菜园，绿意盎然，在阳光下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农家的菜地讲究的是空间的利用与方便管理和采摘，不讲究规模与整齐划一，东一块、西一片，北一垄、南一坨，这倒成就了抽象派画家的技艺特色与大意印象，然而正是在这无序甚至零乱中凸现出美的抽象。南瓜、丝瓜、冬瓜、哭瓜等正憋足了劲向上窜，无数的藤蔓在瓜架上乱爬，藤蔓的尖顶每棵都是掉转头来向回蜷曲着；豌豆苗也在一门心思地扯丝缠蔓了，并缀满了粉红的小花。酱瓜、辣子、茄子、豆角，开出了黄的、白的、紫的各色小花，像绣在一块绿色大毯上绚丽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芬芳的香味；成群的蜜蜂哼着小曲儿在花丛中忙碌着，吸着花蕊；对对蝴蝶在菜花上翩翩起舞，飞来飞去。

五月里的果儿，正做着成熟的梦儿，每天都甜蜜蜜地笑着，梦想着那个瓜果飘香的季节，可是离秋天还远着呢。但是也有性急的果儿，等不起秋天的到来，便提前成熟了。“梅子金黄杏子肥，榴花似火桃李坠。”比如梅李子，在细细的雨中成熟了，这时的雨也就叫做梅雨，这时的时节便叫做梅雨季节，梅李子是五月里最好吃的果儿，轻轻咬一口，会酸得人直流口水。比如杨梅，也在这个时候成熟，乡村五月芳菲尽，惟有杨梅红满枝，一串串地挂在树上，十分逗人爱人。还有枇杷，“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这时在乡村里行走，你就会品尝到这些美味佳肴。

庄稼在拔节生长，树木也在拔节生长，一切都在尽情地生长和繁殖，绿色像大海的浪涌一样铺满乡村。青枝绿叶在五月的阳光里油光发亮。墨绿的老叶和鲜绿的新叶互相映衬，相得益彰。老叶更加厚重，绿得浓郁；新叶则更加葱郁，绿得明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叶片上亮晶晶地闪着金光，宛若一个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欢快地舞蹈。置身林海，仿佛那绿都会随着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一古脑地沁入人们的心脾，渗入人们的肺腑，直将人们的浑身上下绿了个透。鸟儿躲在树叶丛中，不停地欢唱着；野兔在山坡上乱窜，野鸡在树林里啼鸣。

万物都是泥土的孩子，庄稼茁壮成长，日见丰腴，因此人也在生长。记得前村桃花的儿子，正月里还抱在鼓涨涨的怀里吃奶，身上散发着一股奶香味；过路的男人常爱逗他，他就“哇哇”地哭泣，一张嫩脸直往桃花的怀里钻，儿子和母亲是连心的，桃花打掉男人的手，将杨梅似的奶头塞进他的嘴里；小孩见风长，如今已经满地可以放开手脚，扭着肥胖的两瓣屁股乱走了。记得后村的狗儿，正月里还是一个见了姑娘就害羞的青皮后生，如今却处上了对象，对象就是桃花的妹妹，那可是十村八寨最乖的妹子，好多后生做梦都想娶她做婆娘；“初识妹妹未得心，得心才算我的人”，狗儿怕夜长梦多，五月一到就把她干了，并打算秋收一结束就把桃花的妹妹娶回家。

乡村的五月简直是一位丹青高手，在大自然的画布上描绘一帧浓墨重彩的田园风光图。

乡村的五月，蕴藏着一种绵绵的情愫，一旦开启这扇门扉，所有的乡情会随着夏天涌进来，弥漫成袅袅的炊烟，在五月的艳阳下，流动着乡土生活暖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