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英

那时，我们还是大孩子。

我常常喜欢像小孩子一样朗声大笑。你常常对我说：你的笑声里除了快乐就是快乐，由此推想你的眼泪里除了不高兴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的很对，本来就是吗。这才正常啊，有了别的就不正常了。——我很纳闷你说的话，但还是振振有词。

你常会自言自语似地对我说：像白纸一样直白，缺乏含蓄美。

那时我真不知道生活中什么是含蓄美，认为含蓄美只在书中，在诗里。

我总会大声批驳你：就你是本书，是本很厚的书！你，充其量也就是张破报纸。

有一天，我陶醉在一本小册子《散文诗》里。你居然瞪大了眼睛，差点掉出眼珠子：你，也会看散文诗？能看懂吗？需要不需要我给你讲解啊？

我斜乜了你一眼没有理睬你。

你却缠着我问：你喜欢月亮吗？

不喜欢！——我懒得搭理你。

不对，你应该喜欢满月亮、太阳、星星、还有鲜艳的花朵等大美大善大真的东西。——你很认真地说。

我很生气：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说小美小善我就欣赏不动啊？就你欣赏水平高，所有的东西都能欣赏得了！有些东西值不值得欣赏还有一说呢。

有一说，怎么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满月亮？

我不屑地对你说：满月亮吧，就像是傻大姐的脸，过于直白。新月吧，给人以满心的希望和期待，美；残月吧，给人以遗憾和缺失，缺憾美缺憾美不就在这里了吗？说你是报纸吧，承认了吧。

你却说：你这张白纸还有道直线啊。

那时候，你常常喜欢对着我独自吟诵：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我常常会自作聪明对你讲解：你知道不知道，《敬亭山》是李白孤寂时，喝醉了酒，对着敬亭山的感情外化——啊，敬亭山我热爱着你，你一定也热爱着我。其实敬亭山早就厌烦他这个酒鬼了。

而你，则答非所问：我没有喝酒哈。

我，居然语重心长：我哪里说你了，我说李白呢？真是对牛弹琴，给你这种人说不明白，费劲，不与你说了。

那时候，你喜欢自吟：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也如是。

我听了总会嘲讽你：你能与青山比妩媚？简直就是猪八戒与嫦娥比仙姿吗。你比比墙头吧，还差不多。

你立即大喊：我要撞墙啦！

我于是很高兴：撞吧，没人拦着你，再流着血把墙修好哈。墙比你妩媚多了，至少不会撞人。

你竟然不生气，还对我说：你再给我讲一讲这又是谁的感情外化了。

我看都没有看你一眼就凯旋地飘走了。

记得有一天，你要我给你讲《关雎》。我真的不自量力，先要你先说说孔子怎么评价这首诗的。

你脱口而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我居然没认识到你的居心调笑还大放厥词：这首诗的关键在一个“求”字上，求的原因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就是“好逑”了呢？不仅美丽而且勤劳又善良，诗曰：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就说明了这是一位勤劳善良美丽的好姑娘。你想啊，河中小洲关雎和鸣，河岸边，翩翩少年看见水中劳作着的娴熟女子，左右采摘着荇菜，就如水中舞蹈着的仙女一般，怎能不产生爱慕之情呢？乐而不淫，就在于思念的是一位辛勤劳作的女子，想她劳动时的美好；哀而不伤，就在于“求之不得”之时想象着“琴瑟友之”的美好和“钟鼓乐之”的美好畅想。而这一切尽在淑女的不知不觉之中，纯属君子的个人行为和思想，淑女依然在辛勤劳作中。所以孔子的评价恰恰且且也。我将的对吗？

你夸张着赞赏：很好，再讲讲《蒹葭》吧。

你给讲课费了吗。

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怎么喝酒，我说：从不喝，太辣。若是喝就长疼不如短痛一口喝尽完事儿。

而你说：生活就是酒，需要品和酌。

我却说：生活是日子要一天天过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成熟了。我们不会再为那些不是问题的问题争论，也不会去讲解诗文，为诗文争论。可是，我们不会忘记那些诗意样的生活琐碎。拾英入囊，珍藏！

记得朋友说：成长是痛苦的，成熟是痛苦磨砺的结果。

那时，我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朋友，惬意地拿起一只红红的苹果美美地咬了一口说：成熟是甜蜜的苹果，我喜欢吃。

而今，我们成熟了，我们失却了很多美好。

好在，我们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可以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