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
没有什么会比遇到一个自己永远不想再遇到的人更让人难堪的事情了,不自然地打过招呼后那种自然而然的沉默和陈旧伤痕被突然再次猛扎一下的感觉使我如坐针毡冷汗涟涟,宇宙静止了,时空凝固了,我的不为人知也不愿为人知的世界赤裸裸地被放在了餐桌中央。唉,今天的同学聚会本来我就不打算来的,怎奈大家伙儿一个劲儿的打电话,:“来吧,咱们都十几年没见面了,不会是看不起这些兄弟姐妹了吧,原来你可不是这样的。”经不住好言恶语的炮击,心一横,去就去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结果就在进入房间门内与那个人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难受了十几年,逃避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要面对,冤家怎么就是路窄呢!
勉强捱到聚会结束,我仓惶逃回家里,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同学的话如同锤子字字敲在心坎上,“唉,好人真是没有好报,尹老师的日子可不好过,听说他娶了个老婆,长得难看不说,脾气也不好,经常吵架,弄得他疲惫不堪。”“那为什么不离婚?”“嗐,还没等尹老师下定决心,他老婆查出患了再生障碍性贫血,为了治病,钱花得不少,现在是债台高筑,家也不像个家了。……”
老天呀,如果说他过得好点,我的犯罪感兴许能减轻些,可现在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千古罪人,那些搅得我不安的无法重来的往昔又一次将我的脑海占据。
一个夏末秋初的日子,我带着数不尽的梦和尚未泯灭的童真来到那所响当当的中学,没过多久,就凭着自己的顽皮活泼,聪明大度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记得有一次我生病一周没有去上课,返校的那天,我们班正在公益劳动,大家一看到我,不顾有老师在旁边,竟然欢呼起来。所以班主任是不大喜欢我的,说我是傻皮精,不认真学习还经常扰乱课堂秩序,所以每次开班会,总让我罚站。可情儿不一样,她是初一下半学期转学来的,长得小巧玲珑,冰清玉洁,尤其一口普通话,如莺声燕语,说得我们这些土包子目瞪口呆,羡慕不已,俨然一个高傲的公主,成绩也是全班第一名,班主任老师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以她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平常也不大和我们说话,就只跟她的好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莲儿玩。所相同的是,我,情儿,莲儿的作文都较好,是语文老师尹老师的爱徒,经常一起叫去开小灶。
枯燥的学习生活犹如一潭死水索然无味,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班主任老师两天之内找情儿谈话不下五次,莲儿和另外一个男生也被叫去好几次,直觉告诉我们肯定出大事了,于是这潭死水就如同被人扔了一块大石头,激起层层涟漪,班里骚动起来,三五个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虽然班主任使劲压着不让胡乱议论,事情还是逐渐有了眉目,原来那个男生偷偷喜欢情儿,还给她写情书。情儿将此事写在了日记上,不幸被人看了去,还告诉了老师,于是就有了频繁的谈话。这下情儿可惨了,平常嫉妒她的,喜欢她不敢说的,都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啥的都有,她更加孤立和另类了。
我却和大家的想法不一样,感情,那是纯洁的,自由的,虽然它来的早了点,但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没有必要把人家想的那么龌龊,好像自己多单纯多清白似的。于是我时不时替他们抱打不平,逐渐的我们三个,成了死党,铁的要命。我,大手大脚,颇有男孩子之气;情儿,娴静优柔,宛如大家闺秀;莲儿,少年老成,恰似不拿羽扇的诸葛军师,就这样我们荣辱与共,苦乐共享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那段时光天真的很蓝,阳光也很温暖,大家都避而不谈曾经的痛苦,在彼此的依恋和欣赏中休憩疗伤。
可那件事情的阴影一直困扰着情儿,她终于忍不住层层重压离开了学校,不久莲儿也走了,到一所卫生学校学医去了,剩下我孤零零在那儿死撑着。如果说莲儿不走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件令人追悔一生的事情了。
她们走后,我也快毕业那一阵子,由于实在想她们就约了情儿一块儿到卫校找莲儿,却引得莲儿抱着我们痛哭起来,哭罢告诉了我们一个秘密,原来尹老师喜欢上了莲儿,在学校时碍于师生关系没有说,自从莲儿离校起便三天两头来找她,不断地写情书,还说了一些 威胁的话,我和情儿简直气炸了肺,一个平时那么老实的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难怪他对我们好,原来存心不良,令有所图。怎么办?冷静下来想了想,终于商量出一个办法,由情儿写一封信,上面即表明莲儿的立场,也讲了一通关于爱的宏论,最终目的是让他放了莲儿,反正信上的言辞也很尖刻。此信由我偷放在他宿舍里,不知是老师自己想明白了,还是因为我们的信,从此他再没有找过莲儿。
时过境迁,一晃我们都有了一个安定幸福的家,每每和情儿谈及此事,我们都后悔不已,深怪自己年少不更事出此下策,老师一定觉得颜面扫尽无法面对我们。再者说来,爱与被爱都是一种权利,爱如果真的来了谁都无法抗拒,老师自己也一定经过太多的挣扎才敢向一个学生表白自己的爱,我俩本该顺其自然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更不该横加指责胡乱干涉。试想如果莲儿当初被老师的真情打动的话,现在会是怎样的情景!
经历过多少事情,唯独这件让我痛悔不已,同时也更加明白,爱,在每一个人心里都是一片青青緑草地,千万不要轻易的去践踏与蹂躏,小草也有它的尊严和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