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咀嚼
岁月荏苒,那些亲切的身影依然展现在眼前,挚爱的亲,温暖的情,怎会忘记!懂得感恩,感恩生命中那些至亲至爱,咀嚼着那些温暖,寄托着深深地哀思,给天堂的亲人送去的祝福:安息!
很小的时候,因为爸爸妈妈性格不和,每天是吵不完的嘴,打不散的架。家里便总是烽烟四起,遍地狼藉。这种情况下,爷爷奶奶便把我接到了他们家里。
那个年代,举国上下,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别喷我,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让我感到幸福的是因为我们这里是农场,粮食、付食供应都很丰裕,职工也都是开工资的,买什么东西还是很方便,但许多东西也还是要凭票购买的,比如布票、粮票,肉票,还有一些什么票,因为我太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人们说起过,我们农场职工和地方上的城镇居民差不多,每月能领到半斤或一斤的肉票。那个年代,肉一年到头其实也只有过年过节才能买得着吃上那么一次。平时不是没钱买肉,就是有了钱也买不上肉。各地方农村或者城镇上的老百姓还是老羡慕我们的,我们打小就很瞧不起这些老百姓的,管他们的村庄叫老围子。
话说这年要过年了,爷爷奶奶兴致勃勃地买了几斤肉,然后就和洗好的酸菜一起炖在了铁锅里,肉味肉香也随风四溢,馋得我们几个孩子哈喇子都流了出来。我们几个小尕(ga)围在锅前转啊转啊(不许笑我),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着,疯着,闹着,终于,在等待中把这一大盆酸菜烀肉炖粉条盼上了桌子,爷爷奶奶和我们围坐一团,本来不咋喝酒的爷爷因为高兴,也拈起了小酒蛊,我们几个孩子都把筷子抡圆了,你抢我夺的,着实的热火朝天,红红火火的。我正吃得高兴,嘴里便不由自主发出吧唧吧唧声,“啪”地一下,一双筷子打在我的腮帮子上面。就见爷爷怒气冲冲地说:“和你说过第二次了,上一次我怎么说的你,你还记着吗?”我噙着眼泪答道:“记着。”那一次是在几天前,也是因为吃饭我发出了吧唧声,当时爷爷只是告诉我,吃饭不能发出咀嚼的声响,爷爷说,只有猪吃饭才会吧唧吧唧地吃出动静来。这一次,打完我之后,爷爷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们是人,不是猪!”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那声叮嘱至今让我还记忆犹新。等我稍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没有文化的爷爷他是在教育我,做人要低调,不要给他人添任何的麻烦,要先懂得付出,才能欣然接受回报,不管你做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你都不能在任何时候,也没有任何资格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肆意夸耀。
以后无论到哪儿,处于什么场面,无论是与朋友们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还是应付官场上的灯红酒绿、徜徉在酒池肉林。我都会牢牢地记住这句话,温文尔雅地吃饭,咀嚼,从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一律无声地咀嚼。
有人时,我无声地咀嚼,默默无言念着他人的好,要懂得感恩回报、人要自强不息、人要无所畏惧、人要淳朴勤劳。
无人处,我无声地咀嚼,默默无言想着你们的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做人一定要有骨气,男人,一定要站稳了身子骨,挺直你的腰!”
时光茌苒,岁月流转,那个精神矍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七十八岁还骑着自行车,敢于单手倒立骑着车子满屯飞跑,把全屯人都吓呆了的老人,那个成天喝着绿茶,吃着大蒜,哼着京戏的老人,那个脾气暴躁,心眼巨好,从不会撒谎,成天满面笑容的老人,如今离开我们也已经近二十年了,我那慈祥无比、疼我爱我的奶奶,也在一年之后因为思念(真实的事实,这里不祥述),而跟随着他老人家驾鹤西游去了。
而今近二十年过去了,我仍常常会在梦中遇见他们二老——我亲爱的爷爷奶奶。梦境中的爷爷奶奶,相依相伴、相厮相守,爷爷他捋着发白的山羊胡子,迷缝着眼睛,端坐于小马扎上,手里的话匣子缓缓播放着陈词旧调儿,他老人家一遍一遍哼着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间或卷上一棵老旱烟,再不就扯着脖子嚎上那么一嗓两嗓子(奶奶的话),一边滋滋有味地喝着茶水,一边甩着一把鸡毛掸子,赶走身边的苍蝇蚊虫,奶奶戴着老花镜,左手拿着我们的衣服裤子,右手戴着顶针,引上针线,一针一针地为我们缝着衣衫上的口子、裤子上的破洞。那情那景,至今还在我脑海里那样真实地存在,每每想起,眼睛都是那么地酸涩,心情都是那么地沉郁。那情那景,还会时常萦入我的梦中,予我温馨,与我共舞,让我动容。有时朦朦中就会蓦然惊醒,就会忍不住掐一下自己,在心里黯黯地问:是不是他们二老想我了,念我了,来看我了,有数次便忍不住推醒妻子,问她,妻良久默默不语。别过脸去,我的眼泪在眼圈里盈盈地转。妻贴上我的后背,轻轻地用小手抚摸我的脸,把我揽在柔柔的怀里,我才知道这一切真的就是一个梦,耸动的肩头告诉我:那两个疼我爱我的老人真的已经离去,再也不会回来。他们走得太远了,已将近二十年,寂寂中无声无息,常常会让我产生疑问,莫非只有我刻骨铭心的纪念才可以追溯?才可以相求一见,以鸣响我心灵思恋的号角?
二十年了,茫茫人海中,再也没有你们相依相牵的背影,我的思念无处寄存,溢满了岁月的风尘,倾轧着人生的轨道;
二十年了,你们二老和我阴阳两隔,孙儿很想很想知道你们在那边生活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二十年了,爷爷在那边还有没有京戏,还有没有绿茶,是不是依然站如松,走如风,还在学着李铁梅,还去赶走座山雕?
二十年了,奶奶在那边是不是还在灶炕旁烧着火,做着饭,为爷爷的茶杯里续上滚烫的水,布满脸上的皱纹透着慈祥的笑?
二十年了,为什么孙儿再也看不到你们和蔼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你们暖暖地怀抱,再也听不到你们殷勤地呼唤,絮絮地唠叨?
爷爷奶奶,站在你们二老的坟茔前,我泪雨纷纷,黯然神伤,我总在想这里一定是你们的天堂,因这里弥漫着你们二老慈祥的气息,因这里散布着你们二老对孙儿无言的牵挂,因这里凝视着你们对孙儿永远的惦念。
我真的很想很想你们,我至亲至爱的爷爷奶奶,坟茔前缭绕的香火,寄托着我的哀思,我的想念,为什么你们再也不会回来,孙儿的想念你们是否真的知道?
此时此刻,我泣不成声,我在无声地咀嚼,无声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