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奶奶离开我们已14年了。

从我记得起，奶奶就双目失明，大人说，奶奶四十岁时生眼病，家里穷，没钱治，到四十三岁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从此奶奶就足不出户，每天在家摸索着照顾孩子，做饭，喂牲口，从没闲下来。在我五六岁能记事开始，爸爸妈妈在外面做农活，一直是奶奶做饭给我们吃。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奶奶就会给我们唱小曲，讲故事，那个永远也讲不完的狼外婆的故事，常常吓得我们直往奶奶怀里拱，这时候奶奶便笑呵呵的，摸着我们姐妹俩的头，咧张着嘴笑呵呵的，那满脸的皱纹，那光秃秃的牙床，却显得那么的慈祥！特别是唱小曲的时候，还晃着那围着棉白布的头，三寸金莲啄米似地点着地面，敲打着节奏，一副陶醉的样子。那时的我常会做点小恶作剧，悄悄地走得很远。奶奶许久没听到动静，先用手摸索，见我不在，便叫着我的小名，可这时候我已跑远，再回头的时候，只见奶奶独自站在大门口，张望着……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一生凄苦。奶奶一生共生十三个儿女，因家里穷，好多个儿女在未成年就相继离去，大人们说，有一个孩子是二三十多岁的时候离去的。到我们出世的时候奶奶只有四个儿女了，我伯父，我父亲，还有两个姑姑。大人们说，奶奶的眼睛是哭瞎的，每次孩子的离去，每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奶奶肯定会伤心欲绝。一个柔弱的农家女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可是奶奶挺过来了，到了奶奶四十五岁的时候，生下了最后一个儿子，那是我现在的父亲。父亲生下后，因为奶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照料着她的小儿子，那时有劳力的都在外面干活，家里的一切家务活就只有奶奶一个人做。活到成年的四个子女中，二姑姑的身体一直不好，有很严重的哮喘病。奶奶说，小的时候，二姑姑因无人照看，便独自去田间玩耍，不小心一头栽进水田里，当大人们发现的时候，头已不知在水田里栽了多久，虽然捡回了一条小命，但从此落下严重的哮喘病。在奶奶八十岁的时候，二姑姑的病情严重，四十多岁的二姑姑也离开了人世。那时的我已读初中，我亲眼目睹了奶奶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只看到奶奶坐在大门口，默默地，张望着，许久许久。那颤微微的身子在风中是那么的瘦小，那么的瘦小……

奶奶虽然双目失明，但十分的勤劳，从我记得起，奶奶就没停过手中的活。做饭，洗衣，喂牲口，凡是能做的，她都尽量做。她知道，她的儿子和儿媳妇在外面干活，非常的辛苦。我特别佩服的是奶奶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在宰猪草（那时我们把外面割的猪食在渚之前把它切得很细）时却一次也没伤到过手。奶奶似乎早已得心应手。奶奶还有绝好的针线活，那针脚匀得常人也比不上。妈妈没空的时候，常是奶奶帮我们缝补。奶奶一直用她的方式爱着她的儿女和孙子。奶奶很善良，常教育我们不要做坏事，要做一个好人。她没有更多的理论，却用她的行动感染着我们。奶奶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她善良，同样遇到了一个善良的女人，那就是我的妈妈，妈妈和奶奶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没红过脸，一直相处得很好.奶奶不能出门，每次妈妈去串亲戚的时候，就会把饭席间的那份自己的好吃的带回来，让奶奶吃，自己一直舍不得吃上一口。从小我们就习惯于给奶奶带好吃的回家，每次看到妈妈把带回家的好吃的蒸给奶奶吃，还要在旁边陪奶奶唠嗑的时候，奶奶便笑呵呵地听着，品尝着。

奶奶在晚年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二姑姑的去世，使她身体每况愈下。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一串串的咳嗽声，常听到妈妈不时的下楼问侯。93年的时候，那年奶奶八十三岁，我正在城里师范读书，一位家乡的亲戚告诉我，回去看看你奶奶吧，她快不行了，当我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奶奶已躺在冰冷的棺木里，我长跪在哭泣的人群里，任那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奶奶，终于艰难地走完了她的人生，静静地去看另一个世界，奶奶生前没见过电灯，电视，电话……她的世界只有那浅浅的油灯，那青蓝色的棉布，那低矮的木屋，那数不完的梯田。奶奶终于去了一个美丽的世界，那里是五彩的天路，高大的楼房，现在化的城市，奶奶，这一切都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