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约会

一

放逐，我们迷失在这一季的旷野。

九月，草长成了回忆，填满裸露的空隙。

从地表弥漫出的气息，像儿时坐在山头上牧羊的时光。

古老的树枝，延伸出森林的面积，抬起头，有无数影子，落在心底。黄叶堆成诗，踩上去，温柔地碎了，一次，两次……

还有大片大片的青和绿，等待离席。

你爬上顽石，坐拥城池。

葛藤缠绕出龙蛇之姿，停止了吞噬，立在林间，风吹过的时候，舞起。

我们奔跑，山一程，水一程，直到摔进黄昏。蝴蝶和飞蛾都恋着那些花儿，在溪边在荒坡，在谷底，点点滴滴。废弃的蛛网，挂着余光，粘在身上，有一缕缕温良。

鸟声悠长，撩动我的思绪，你的忧悒。故乡的那个湖，正芦苇飘香，而我们却不能划着船，荡进芦花深处，看筑巢的鸳鸯，把我们的秘密分享，然后掩藏。

望着云烟聚散，你的眼眸，有了苍凉。遍野枯黄，涌动的是生命释放的力量，残留着没落模样。

拾一枚坚果，粗糙的纹理，沉甸甸的果核，把玩着它，你的眉梢，有晚霞流淌。

我呼吸着自然的感觉，领悟它的轮回，它的去向。切开某个时辰，蒲公英在飞扬，一组念颂着的声音，像代码，像咒语，像收割者，从天而降。隆起的祭台，膜拜的子民，施法的祭祀，献祭的处子，神秘的招魂幡，殷红的符文……一个仪式在进行，一些残念在复原：城市，街道，石墙，客栈，酒馆，镖局，当铺，人烟……然后是军队，战火，旧旗，尸骨，瘟疫，废墟……之后再一点点被岁月蚕食，忘记。

抓一把土，嗅出里面英雄末路的悲壮。你问我那裸露在外面的半截碑文里的故事，我就一直讲啊讲，讲到了泪沾裳。你说我撒谎，我多么希望那是一个谎啊，或者是一个梦，只要走出去，依旧是人间天上。

我们离开的时候，推土机抚平了旷野，一个城市，开始茁壮。挖掘机兴奋地叫嚣着，像是在它的游乐场。山头，升起了冷月亮。

二

只有在苦与痛当中，才会明白，幸福应该会怎样。

好美丽的秋天啊，斑斓的花与叶，草和树，饱满的天和地，远和近，隆起的红土，静静的路，路上行人稀疏，参差错落的房屋，画满水墨的围墙，一排排梧桐，垂杨，清风两行。田野里起起落落的飞鸟，一群群，在觅食，在梳妆。云躺在天空的怀抱，娇俏模样。

过了雾之晨，雨之夕，就是起了相思的晚上。漂白的月光，总有些冷冷的感伤，或者感到疲倦了，不再追逐，也不去谋虚逐妄，淡淡的，让时光流淌。

一些影子，一些残念，一些欲望，融合成波动的情绪，在月色里荡漾。偶尔有一个浅浅的微笑，一组，揉皱的头像或者杀戮的片段从记忆中捞出来，细细打量，然后又破碎成一湖寒水，水边渡船，船外渔火。岸上熙熙攘攘，甚至吆喝声，军马声，歌女声都有些炎炎晃晃，暖了街巷。橱窗里的腊肠飘香，路口卖冰糖葫芦的姑娘，宠物狗追着主人消失在玻璃门后方……

喜欢这么穷逛，与爱接壤。孩子们奔跑，撞向欢乐的海洋，超市吞吐着消费群体，人们朝着家庭，物流区来往……

收回触角，我在荒野中央，草絮飞扬。这里在轮回，那蝉，那蝴蝶，那蜻蜓，它们运行的轨迹，忽暗忽明，或交叉或叠加或错过。当我的啸声被峰峦阻挡。在山谷流浪，当我翻过那山那岭，淌过那河，闯过那谷，那原，当我逼近地平线，为何，还是感到一阵迷惘？

生命如歌，我只是休止符，是副歌，我应该怎样？不停地肯定又否定，不断地尝试又放弃。他们呢？其实也一样，很多过来人跟我说：青春没有血色，没有沸点，像一句废话被说了无数遍，而不是一块粗铁经受着千锤百炼。就这么接近尾声，接近落幕，毫无悬念，而我，做了自己的观众。

听懂了那句话：时光仍在，我们飞逝。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在时光无涯的荒野里，我渐渐陨落，只剩下一尊本体，像一颗赤子之心，在天地之间，静静地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