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过嘉兴
车上的心情是郁闷的,遇到了一个不讲究的“同座”,与见到久别朋友的心情形成对比。朋友的接待是用心的,先安排我宾馆休息,要求几个朋友陪我,餐馆安排在我喜欢水的地方,朋友的朋友酒的热情让我有点醉了。醉意中夜游嘉兴,却看出了别样的情调。沈君儒故居的轻巧别致,房屋建筑、陈列的物品,显示出了沈钧儒的功勋和志趣。幽静古朴的小街,显示了嘉兴的魅力。五十多岁的车夫,让我想起了父亲母亲,在南湖的坡上,我善良的心意融合了彼此的关系。嘉兴的历史是迷人的。文章有游踪清楚,介绍了看到的物、遇到的人。把景和史结合起来了。
从上海坐“D”字头的特快前往嘉兴,是这次旅程计划的一个意外,因是应了一位朋友之邀,而特意改了行程。此次旅程,离出国还有半月左右,本打算到江南来散散心,一周便返回沈阳。然后,留下一些时间收拾行装,打理一些走后的家庭事务,安置妥当了,便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离开故国。
这位朋友是少小时候相识的,还是在父母的原籍上,如今一别竟然有十年之久了。想想光阴如此匆匆,总是在做文章的时候提到“时光如流水”,却不知其情境到底如何。而今,回首往事,仿佛昨天还在一起赏花玩水,却一晃儿,都过去了。
在上海住了三天,连下了三天的雨,今天出来了,却是个晴天,难怪我对那城市是存着偏见的。本想在车上稍稍的休息一下,见了朋友少露些疲惫的形容,可是,偏偏旁边坐着一个不讲究的人。穿着十分随便不说,十指里还沾着黑漆漆的泥,若说是劳动人民,倒也不是非要如何干净利落,只安安份份的,也值得人尊重。可他竟是几次三番地有意与我套话,让人烦感,见我不大搭理他,也惺惺讪讪的不言语了,安静了没几分钟,便鼾声如雷,实在让人称赞不起来。
好容易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提着行李下车了,不然真要憋闷死了。一下车,便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将太阳眼镜取出来戴上,于是,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走出出站口,却没有像预想的,可以见到等待中的朋友,于是心下不痛快起来,难道会迟到不成?打电话过去,朋友说天太热,在车里等呢,马上就过来。眼望着停车场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朋友这十年里的变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往哪看呢?”回过头,笑容便挂在脸上了,我知道,我一定是微笑着的,怎么十年了,竟会没有一点改变?
提着我的行李,他便带我到他事先安排好的宾馆,让我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晚上一起小聚。略坐一坐,说了些家常的客套话,他便走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将电脑打开,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又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拉开宾馆的窗纱,竟苦笑了起来,难不成,这雨真是我带来的吗?好好的天气,不知何时起,又絮絮烦烦地下了起来,烟雨中也带了几许愁畅。
迎着雨,朋友特意上楼来接我,车上是他的女朋友和一位小姐妹,等不多时,又有一位朋友过来。一一打过招呼,心里有一点感激,难为他,这样的天气还要这般费尽心机的招待我。知道我喜欢近水的去处,便将餐馆订在了一座沿湖的酒家。临窗便是水,隔着古朴的窗棱,一抹的黑色里,隐着垂柳与花影,石桥与亭榭,自有一番幽清,就是无茶无酒,心里也是知足了。偶尔又有几艘游船自窗前经过,灯火阑珊,船中摆着酒席,也有客人在里谈笑,让人羡慕不已。若是可以到那船上去边游湖边饮酒,更有一种别样的情怀了吧,想着不觉暗愧起来,自己怎么也变成那轻狂的人了,如今不也是极好了。
朋友开车,不能饮酒,倒是请来的陪客,或都是事先交代过的,也不用眼色语言,便是左一杯又一杯地敬起来。菜还没上到几样,我倒有几分酒意上来了。朋友的女友或者还有事情,电话接连不断,她竟一直用小杯与我周旋,碍于朋友的颜面,我也来者不拒。并不是不能喝,只是连日来的客中,一直没得空好好休息,两巡喝下,不觉脸皮发热起来。朋友见状便叫来一瓶饮料,也没说些什么原故,便直接倒在了我的酒杯里,我却心里领情。菜都是江南的特色小菜,虽说在沈阳也有这样的江南菜馆,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这番相聚是值得一醉的吧。稍稍吃了点菜,陪客们自然是不能让我清醒着回去的,便又来敬酒,朋友问店家要了一个小杯,为我倒满。喝过后,又一一回敬了,宴席也就接近了尾声。
女友的电话欲见频繁,我也自知,恐怕是有些急事情需要处理,不好耽误人家,于是就提意散了,大家方便吧。送走了其女友与小姐妹,朋友带我夜游嘉兴。他说有一处水幕电影,倒也新奇有趣,于是,便开车到了那座广场。借着酒兴,看到的景致自有一番特别的感情,各色的灯,在湖面交相辉映,虽不十分耀眼,却照得湖水与亭台桥榭都影影绰绰的,不十分清楚,越引着人仔细看去。水边一带的回廊曲桥,白玉栏杆低低矮矮地排成行,圈着栏杆后不安分的荷叶。荷叶深绿深绿的,在这夜的映衬下,像是水墨渲染成的一般,老成得让人踏实和放心。阴着天,没有月色,不然一定像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一般喜人了,只是,此时已九月天气,荷花早已落尽,或者还有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可以形容了。
没有福气,连水幕电影也是没得看了,问了荷塘边的“守塘人”,说是才结束的,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想看只好等来年夏天了。于是,又往别处去。夜渐深了,雨也急了起来,朋友送我回宾馆,又小坐了一会儿,谈些感伤的话,十年虽不算漫长,可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呢?若再相见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容颜与情景呢?沉默了良久,朋友也长叹着回家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异地孤清处,纱窗风雨夕”里独自感怀。
次日清晨,雨还微微下着,便带伞出了门。找了一处卖早点的小店,简单的吃了一口,就寻着昨天夜里回来的路上所见的一处宅院。打听着一路找了来,那是爱国人士沈钧儒的故居。
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急着就进去,青瓦白墙、古朴典雅,倒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景。从小就爱这江南小院的轻巧别致,爱这江南小城锦玉湖山的秀美,如今到这里来,亲身真心的处在这“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倒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反是如那旧相识一样的。乌漆的门楣上,金字书着“沈钧儒纪念馆”,下落着款“江泽民”。
迈过乌漆门槛,左右两间门房,隐约有人,却只是见有人进来,起身看了看,便再退回去了。迎面是二进伸的院子,二门上也题着金匾“沈钧儒故居”五个大字,几棵铁树,枝叶繁茂的生长着。铁树影子下的二门墙壁上,一溜地挂着各种省市的金色牌匾,记载着此处的功勋与价值。穿过二门,迎面的前厅里,一尊铜像摆在当中,留与后人赡仰,身后仍有一匾上书“始言堂”。从前厅走过,正房门前的廊檐下,吊着锁,锁上悬着一个银丝鸟笼,里面饲养着一只嘹哥,不知添了多少生气,倒是让人见了欢喜起来。正房里,大量的史料与图片表述着先生生前的事迹,以及先生的亲笔书信诗词等物,并陈列着沈钧儒先生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与家什。其中沈先生怀念夫人的许多悼亡诗中的一首《鸳鸯砚》,与苏学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可算得不分伯仲,读起来不禁心生感慨,再如何钢筋铁骨的英雄,也总有多情的一面,何况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江南才子。沈钧儒先生的爱国思想与行为,更是让人钦佩和信服,“七君子”的塑像也使人联想起了那“烽火连三月”的年代来,虽然我们不曾亲历过,也无法体验那种壮烈,但是,总会知道,这份“无知”来得是如此艰辛与难得。
扶着二楼的小窗,忽然有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这竟是哪一时的事儿呢?怎么好像曾扶过这样的窗台,怎么好像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一般。鱼鳞般的瓦累累赘赘地从窗台向下延伸开去,临了,是一个角门,不知通往哪里,雨打在青瓦上,越显出苍桑与历史。转角处有一丛竹子繁荣昌盛地散在那里,另有一枝枫树的枝桠隔着角门的墙头探将过来,与窗前瓦檐下的香樟相映成趣,也被雨水洗得油绿娴静起来,“寂寞秋欲晚,闲窗听雨声”此刻竟是如此真实。顺着台阶向下走来,扶着栏杆想着几十年前也曾有过书香门弟的女子,这样轻柔浅笑着从楼上拾阶而下,是否也与我有着同样的举止?年月久了,那台阶吱吱地响着,引来一位四十左右岁的女人向我投来眼光,我只好抱歉地回她一个友善的微笑。她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面直起腰身来笑着说:“那边厢房里还有。”原来,她是看管在这里的人。
西厢房名为“与石居”,显然,主人定是个雅人,否则也不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趣。其中陈列的无非是些奇石,倒也有出彩的。吸引我的,不是这些石,倒是从厢房出来,往右一转便是前厅的侧门,出了侧门,右手边竟长着一棵极好的石榴树。那石榴树经历的年头自然不短了,枝枝叶叶都显得经过世事一般,骄劲而又练达,略微还带着骄傲的神韵,也都因了主人的造化吧。此刻结着的石榴也有鸡蛋大小了,十分惹人喜爱,倒像是功勋一样,累累地招摇在枝头,使见过的人,记得他的好处。
刚刚走出二门,只见先时门房里的人走了过来,闲散着,毫不拘紧,看到我出来,便随意地招呼了一句:“参观完啦!”我也礼貌地回答,顺便求他为我在二门前留了一张影,权做纪念。
朋友有事情,不能陪我游玩,于是,走出沈钧儒故居,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了。只拣那幽清古朴的街道信步走过去,也不知道那是一处什么地方。青石路面,两旁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青砖垒成的房舍厅院,飞檐翘角的楼宇,也有朱漆的窗棱门扇,雕着镂空的各色花样,只是都尽用铁锁锁着门。整整齐齐的街道、巷舍、院落、穿堂……竟然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我,穿着紫色的洒金趿膝短旗袍,紫色的绣花软底鞋,孤孤清清地走在这街头巷末,耳畔是那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微微声响,此时却听得如此真切。到底是我错了时空?还是时空错引了我?此情此境让我忽然觉得感恩起来,这嘉兴,原是不知它的,或者在历史书中有所记载,倒也都一带而过,早忘得干干净净了。如今竟然阴差阳错的有了一场相遇的缘份,又糊里糊涂地来到这样一个地方,难道不是一种恩德吗?至于该感谢谁,我倒说不清了。又感谢这城市,究竟不算一等的旅游城市,人挤为患,落得不能清静,白白浪费了好景色,好风情。而此时此刻,我竟都据为己有了。
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巷,远远地看见一处回廊,沿着湖,曲折宁静地排在那里。回廊下有两个女人正在聊天。大约有三四十岁年纪,也许聊得都是家长里短吧,若是十几岁的芳华,或者更合了我的意。右边倒有一处宽阔的湖面,有人家座落在湖边,连着回廊一色的临水而建的房舍,大约是有人家还在居住的。有一家门首,停着一只小小的旧式的乌蓬船,没有人影,静静地,只泊在岸边。离船大约有十几米的地方,有一把伞撑在那里,伞下一个人,扶着鱼竿,在这样静的风景里,也几乎静止成了画。沿着湖一带的人家,小桥、流水、湖石、芭蕉、烟柳、荷花……美自不用言语多加形容,只是少了一位在门首浣纱的女子。此时,只静得出奇,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画中了?
找一处景色悦目的地方,坐到回廊下,远远地看山、看湖、看塔……竟痴迷了。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交谈,才将视线从那烟雨迷离处收回,只见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幽闲地从身边走过,空气中几句分不清意味的词句飘荡开去。我终于轻松地笑了,原来不是画中。也许,只有这样手牵着手的情侣,才能让这绝美的江南活色生香起来吧!低下头,手边的回廊下,一片睡莲此时正开得洁净整齐。
清晨开始淅淅漓漓的雨,此刻也安份了,却还是个阴天,闷热得很。朋友是不能过来了,我也不便去打扰,于是,到街边去打车,看到那种人力的三轮车,便十分想坐一坐。挥手叫了一辆,要去南湖看一看,他要了十五块,我记得朋友说到南湖不过十块,便强讲起价来,最后,以十二块达成交易。天热得紧,我并不知道去南湖的路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他所说的路不好走,究竟如何。他是一位大约五十几岁的老者,虽然不算很老,但也是我父亲的年纪了。坐在车上,我拿着丝帕一边扇着风,不时也拭拭潮湿的额头与脸夹,虽不全是汗水,但是江南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湿湿的,不够爽朗。他穿着灰褐色的半袖衬衫,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用这样一种颜色来表达他们的生活?倒像是电视里剧情常用的衬托手法,若是换一个鲜亮的颜色,会不会是另一种心情呢?坐在他身后,偶有下坡时候带起来的一阵风,让我觉得凉快起来。而他的背心早已湿透了,情不自禁地使我想起了父亲母亲,也曾记得有过这样的背影,父亲的母亲的,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车后,应该是去市里买什么吧,暖暖的太阳,柔和地照下来,周围的景色都带着一层金黄的光晕,想着想着,便落下泪来。一个大上坡,他吃力的蹬车子,身子向前竭力地躬着的,拼命与这脚踏板较劲,我知道,他一定是拉不动了。于是在他停下来歇气的空,我说:“还是下来走一走吧!”他点头停好了车让我下来,走过了坡路,他又请我上车,如此两三回,才看到南湖的影子。
车子停下来,正好我的一位朋友从国外打电话过来,我一边下车,一边将电话夹在肩头听,一边在包里找钱,可巧包里有一张二十的,若是没有,也许我会更有藉口成全他吧!把钱给他,他正用一条白毛巾急急地擦汗,接过了钱,又忙忙的给我找零头,我摇手说:“买瓶水喝吧!”说这话的时候,见他憨憨地笑着道谢,眼圈却微微泛红,我便急转过身来,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落到了皮包上。不是怜悯他,施舍他,若是这样说,平时就连给歌厅里餐馆里的服务员的小费也要几十块,这算什么了。从心里,我是尊重他的,只是感怀这样的天气,他的辛苦而已。若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我的心意,若是个糊涂人,认为是占了小便宜,也就算我白尽了份心。既然过后的事情,我不得而知,那么在这样的情境下,还是信他是个明白人吧!
嘉兴本是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若是没听过这个城市的人,只要提起几个人,便没有不知道的了。西汉辞赋家严忌、汉武帝时期的朱买臣、唐朝文学家刘禹锡、宋代女诗人朱淑真、明代词作家李日华、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吕留良、近现代的弘一法师李叔同、文学巨匠矛盾、新月派诗人徐志摩……不胜枚举。嘉兴更是中国“红色之旅”不可不到的地方,1921年8月初,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便在嘉兴南湖的一艘游船上展开,宣布中国共产党成立。
来南湖,并不是非要看那艘船,也不是不爱国,只是和那个“一颗红心献给党”的时代错开了距离,如今看它,仅是一种绝艳的壮美,轰轰烈烈而又可歌可泣,却是不真实的。来南湖,只是为了它的风景秀美,只是为了一种凝结在心中的似水柔情,对江南,对这嘉兴,或者诸如此类像嘉兴一样有着古朴街巷的水乡小镇——更像是赴一场前世就定下的誓约。
南湖也是静静的,因为天气不是十分晴好,游人寥落,却让我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窃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这样贪得无厌,好像天下的好景色都只能我一个人独览独赏一般。由其这样清静秀美的地方,若只是我一个人不被打扰,才觉得是合情合理的。再没见过这样干净的湖,这样干净的景色了。一草一木、一亭一榭、一桥一径、一舟一楫都那样任湖水映着,衬着,竟把一个人间天上完完整整的给了我。
远远的雾中有一座湖心岛,据说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所到的去处,一边望,一边漫步渡过一座青石桥。桥上蹲着两尊石狮子,却看着十分亲切,坐下来,用手轻抚着狮子的头,心下想着:可不知道是哪一世见过的,如今你等在了我经过的路旁?若不是来这嘉兴,若不是来这南湖,若不是渡这青石桥,怕只怕一生也不可能相遇吧!湖水轻轻拍着桥基和湖边的岩石,哗哗的水声似一段梦般的曲韵,只有这样的年纪,只有这样的心境,才可能听到那柔柔的却翻动心湖的声音吧,每一个节拍都似打在了心坎上。或是甘心就这样听着,可以如此静在这画中,那不是一种福份吗?
紫色的绣花鞋踩在青石面上,湖水就这样在脚边轻轻的拍打,没有一浪跃到脚面上来,却也没有一刻停止。心就这样跟着浪起伏着,一叠一叠……眼中的烟柳在风中将亭台楼榭拂在绰约之中,船泊在岸边,乌压压的一片,都挑着大红的灯笼,也随着浪上下起伏着,随着心湖中的节奏,像一种割舍不清的牵绊。如果,可以在这湖中跃出一条金红色的鱼来,我想,它一定是湖中的龙幻化的,来为我报上这一世的平安,或者,也是前世的一场因缘。
201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