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远方的礼物

亲爱的妈妈：

明天，是你的生日 ，你大概又忘记了吧。我老早就在日历上圈出了这个日子，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虽然，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我又习惯性的旋开你那只旧式皮箱上的锁扣，也又一次开启了记忆与思念的门锁。我望着窗外的天空，深冬的天空很静很静，像凝固了一般；一层淡淡的蓝色，像我小时候收集的薄荷糖纸　，看上去很轻、很薄，而此时，却让我感觉到压抑。

思绪像流水般开始在脑中流淌，我试图去抓住它，每每它又从我指尖轻轻滑过，四散开来，不知了去向…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纸质的东西，我的目光立刻被拉到它的上面，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妈妈，还记得这张草绿色的手工生日卡片吗？你一定不会忘，因为你一直说，这是你收到的最宝贵的礼物。那年，10岁的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清清暖暖的，就好象一个人躺在春天柔软的草地上，花为枕、云作被，让阳光、风、溪水和鸟鸣层层环抱着，还有混合着青草和泥土芳香的空气一丝一缕地飘进鼻孔…这种感觉，后来我明白，这种在儿时只能感受到却无法表达出的感觉大概就叫幸福吧。忘记是谁说过：“当一个人懂得体味幸福，他的心便开始走向成熟。”所以，那会儿我曾想问你：“妈妈，我是不已经长大了？”但后来我没问，只是在你生日前好多天开始悄悄制作这张卡片，这张样式简单、色彩单调、却让你收到时笑得灿烂如花，不停地说：“真漂亮，真漂亮，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女儿长大了，宝贝长大了…”的卡片，就是这张卡片。

可是，妈妈，女儿却只送过你这唯一一份亲手制作的礼物，尽管以后，你无论收到女儿送的音乐盒、化妆品…你都同样开心地笑，但我总能从你日渐衰老的脸庞上读出一份竭力掩饰却仍流露无疑的失望。妈妈，女儿一直明白，你的这份失望不是因为再没收到我亲手制作的礼物，而是你难过的感觉到，女儿好象离你越来越远了，昔日那个整天围着你“唧唧喳喳”，和你无话不说，和你要懒撒娇的“宝贝”渐渐远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什么缘由，我开始讨厌被你拉着手一起逛街，讨厌和你讲学校里的事，甚至厌烦和你说话，拒绝和你沟通。常常，毫无缘由地，我都会大吵大闹，要么就整天整天的不开口说话…

我责怪你做饭晚了，虽然我看到你冻得通红的脸，听到你劳累地喘息。我责怪你雨天没给我送伞，虽然，我看到从你发梢上滴滴落下的雨水。我一次次拒绝和你谈学校的事，虽然，我也一次次看到你欲言又止，伤心无奈的神情。

妈妈，那时女儿也恨自己，每次过后，我都会一遍遍责问自己：“你为什么要那样，你为什么要惹妈伤心，为什么？”我发誓，一定向你认错，一定向你说声“对不起”，可是每次面对你 ，这三个可以对别人轻易说出的字都会在我嘴边 徘徊很久…说不出来。那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像一只充足了气的气球，稍不如意就会爆炸而每每炸伤的，都是最爱我和我最爱的你！那时，我觉得自己跌入一个“发脾气—惹你伤心—后悔—又发脾气”的怪圈之中。我觉得自己学习压力大，很烦很苦恼，现在我发现，你的苦要超过女儿百倍！

妈，女儿知道你有多无助，你曾悄悄向我高中班主任咨询，她对你说：“这孩子可能就是压力过大，你多和她谈心，带她出去走走…”其实，妈妈，你做到的，早已比老师说的这些多得多。从小到大，每次同学们谈起自己的妈妈， 她们都会羡慕的朝我唏嘘一番。因为她们的妈妈不会在考试前夕对她们说：“乖女儿，放下笔歇一会，妈和你下盘跳棋。”也不会和她们踢毽、跳绳；更不会让女儿把一只卡通猪画在四十多岁的妈妈的胳膊上…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拥有着一份无比深厚而且与众不同的奢侈的母爱，但是，那时一身硬刺的我却将你、将这份爱伤得百孔千疮…也许真像有人说的：“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在失去后才会让人懂得去珍惜。”就像我，真到挥霍了你的爱，才追悔末及。

曾有一段时间，我们高兴的发现，那些笼罩我们的阴霾渐渐褪去，阳光又洒了下来，那是在我进入大学后。踏入大学的校门，让我万分感激，因为当我真正走出家门离开你身边、开始独自面对许多事情时，我学会了反省和平静。这时我也越来越多的发现，你是怎样一次次吞咽委屈的泪水。我想着你日渐稀疏的头发和裂得像锉一样的手暗暗发誓：“妈，女儿决不再让你伤心，女儿一定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母亲。”于是，远离家的我学会用电话与你沟通，告诉你我每天的生活，我的偶遇，我的苦与乐和我所有的感受。通过电波我感觉到电话那头你的愉快和欣慰。

转眼，到了我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却也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个快乐的假期。那些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下棋；我和妈散着步去超市置办年货；我挽着你的胳膊走在灯光绚丽的路上，每次，你都要握着我的手心疼的说：“你啊，一点火仁都没有，一入冬就手脚冰冷，晚上回家赶紧用热水泡一泡。”“不用，晚上你搂着我睡，给我暖就行。”我撒着娇，幸福的依偎着你。那些华灯初上的夜晚，妈和我慢慢走在美丽的马路上，没有寒冷，只有暖暖的话语，关于从前，关于未来…妈，这些画面都会一辈子珍藏在女儿心里。

曾经读过这样一段话：“世界上万物都在默默遵循着能量守恒定律，人们的命运也是如此。如果某天，你发现自己获得了很多，不必意外，那是你曾经的付出带来了回报，或者某天，你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也不用懊恼，那是你不懂珍惜的结果。”妈妈，就那个原本美丽的寒假的最后几天，我彻底地，流着血和泪读懂了这段话。一个声音对我说：“20年来，你拥有太多却不知珍惜，现在，我要把它们带走了。”我知道，我愿意为自己曾经的过错负责，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可是，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用责难你来惩罚我。“3个月”，医生无情的宣判了你最后的日子，大家瞒不住略懂医术的你。你试图用一个坚强的微笑安慰大家却最终抱住我嚎啕大哭：“女儿，妈撇不下你，妈舍不得你啊！”妈，妈我觉得自己好象被一片片撕碎抛向了天空，我一遍遍哭着对你说：“不会的，不会的，妈，你不会撇下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可是，在心里，我却万分恐惧的感受到，正有有一个可怕的力量一点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从未有过的恐慌把我层层包裹。然而后来，妈妈，却还是你，你用生命最后的日子为女儿补习着“坚强”的课程，一次次的化疗手术，你从不退缩，你用让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坚强和让人心痛的微笑给女儿上着最后一课。妈妈，你放心，那一夜一夜的叮嘱我都字字刻在心里：女儿会坚强勇敢的活着，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女儿不再给自己强加压力，不再钻牛角尖，不再好高鹜远 。女儿会微笑着过好每一天。妈妈，这些女儿会永远永远记着。

6月的那个早晨，灰暗凝重的天空压住了一切，雨水哭花了玻璃窗。我握着你冰冷的手，就像你曾经握着我的手一样，轻轻伏在你的耳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说了千百遍却却从未出口的话：“妈妈，对不起。妈妈，二十年来女儿从未停止爱你，以后，永远不会停。”我知道，我得送你起程了。妈妈，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吗？我说过，我以后要带你去世界上最美的地方，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知道你已经到达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你会生活地很好，不必操劳，不必烦恼，更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但是，女儿也知道，你一定会想我，就像，就像我无时无刻地想你一样。妈妈，女儿喊你，你还听得见吗？妈妈，女儿想你，你还感觉得到吗？

妈妈，这会儿，我想好今年要送你什么礼物了，就是这封信，这封粗心加不孝女儿写给妈的第一封信。这里面，有女儿的悔，更有女儿的爱和思念。妈妈，我会用心把它寄出，我会在通讯栏中写上：寄往美丽的地方—有妈妈的幸福的地方。

妈妈，最后女儿一定要告诉你：“无论何时何地，女儿的心永远陪伴你，女儿永远思念你、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的女儿上

2005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