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走晋蒙之三:一树的乡愁

阿竹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11-05 21:3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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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棵古树,寄托了人们对于桑梓浓浓的感情。文章讲述了关于这颗古树的历史故事,给人丰厚的历史感。从它身上,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人们对于故土的情怀。

在山西省洪洞县贾村附近,南同蒲铁路西侧,有一棵浓荫盖地、槐柳相间的大槐树。每年,一批批海内外游子纷纷到此寻根祭祖,络绎不绝,香火缭绕。这就是亿万游子梦中的“故乡”,这就是亿万游子心中的“根”——洪洞古大槐树处!

就是这棵大槐树,千百年来,黄河下游的村村寨寨,甚至更广泛的地区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歌谣:“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问我老家在哪里?山西洪洞老鸹窝。”在一个朔风萧萧的秋日,当我以一位过客来到洪洞贾村广济寺大槐树公园时已是傍晚时分,迎面而立的是一座由大树根构造的古朴的木牌坊,它有四柱三门,中门高大,门额有横匾,匾上雕着“誉延嘉树”四个斗大的古体字,苍劲有力。穿过木牌坊不远处有碑亭一座,亭内矗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书“古大槐树处”五字。石碑矗立处,就是“誉延”千百年的第一代大槐树生长的地方。此时夕阳洗去,晚霞满天,游人渐渐散去,天地间一片寂静,突然间我好象被猝不及防地揽入怀中,如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一下子泪流满面,我一步步走近古槐树,走近这棵结满乡愁的古槐树……

就在明朝洪武初年至永乐年间,先后八年大移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都与洪洞大槐树有关。元朝末年,天灾人祸不断,加上黄河经常决口,两淮、山东、河北、河南百姓十亡七八。明初的“靖难之役”又接踵而至,使冀、鲁、豫、皖诸地几成无人之地。而“表里山河”的山西由于没有战乱,却是另外一片繁荣景象,百姓安居乐业,人丁兴旺,使山西成了人口稠密的地区,尤其洪洞是当时的人口大县。所以推行“移民屯田,开垦荒地”的政策是明朝统治者势在必行的。

当时,洪洞城北贾村西侧有一座广济寺,香火兴旺。寺旁有一棵“树身数围,荫遮数亩”的汉代古槐,明朝政府就在广济寺设局驻员集中办理移民,大槐树下就成了移民集聚之地。被迫迁移的民众难舍故园之情,纷纷聚集在大槐树下,痛哭失声。他们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肩挑箩筐,手拄破棍,有的灌一桶洪洞泉水,有的撮一把洪洞土,有的藏几片槐树叶,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转身,凄凉之极。而汾河滩上那些老鸹窝里的老鸹声声哀鸣,令那些背井离家去乡之人禁不住潸然泪下……为此,大槐树便成了移民们内心里忘不掉的根,成了寄托乡愁的依托。“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这首民谣随着移民被带到四面八方,广为流传。

现在,如果你到山东等地拜访时细心留意,就会听到百姓还在传唱民谣:“谁的小脚趾甲两瓣瓣,谁就是大槐树底下的孩。”我在大槐树公园的祭祖堂里徘徊时,就看到两副这样的楹联,一为“举目鹳窝今何在,坐叙桑梓骈甲情”,二为“谁是古槐底下人,双足小趾验甲形”,楹联与民谣,一雅一俗,说的都是足小趾两瓣的事。传说官兵包围百姓后,怕人逃跑,将每人的小脚趾砍上一刀,以做识记。后来,移民的后代脚小趾甲便成了复形。

如今那棵汉代古槐早已归于尘土,从其根部又生长出一株小槐,人称第二代。后来这株第二代槐树不知何年又干枯了,只剩有一截树体,枝叶全无,挺立于碑旁。第二代死后,从它的根部又生出一棵第三代来,百多年来年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正是傍晚时,一些不知名的鸟雀归来,落在大槐树上,吵闹不已,拣尽寒枝不肯栖啊。园里还有些从远方赶来的游客,正迫不及待地认祖归宗,垂首合十,秉香祈祷;而我抚摸着那些树,觉得这是一棵神灵的树,一棵人与祖先混居的树,我找到了它,就像找到了自己的门牌号码,哪怕是瞎灯黑火,哪怕是霜结冰封,我也会顺利地摸回自己的家。此刻,面对着这棵历尽沧桑的古槐树,心里却在无声地呼唤:我原本就是你垂下的一根须子,是抱紧的一撮泥土,是被水卷走而飘落异乡的一片叶子啊……我仿佛还听见祖先们离开时的哀哭,看见他们婆娑的泪眼和远去的背影……

据悉,当年从洪洞迁出的移民大部分迁往河南、河北、山东、北京、安徽、江苏、湖北等地,少部分迁往陕西、甘肃、宁夏地区;有的后来又展转迁到云南、四川、贵州、新疆及东北诸省,象一片片叶子飘落在异乡陌生的土地上,然后生根发芽。也许,大槐树的后裔是个生命力旺盛的民族,他们无论落于何地,很快就像野草一样春风又生。虽然当时的移民是被逼迁徙的,但是它激活的不仅是一方经济,还有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固守的传统观念。也许,就是从此以后国人才有了告别、有了远游、有了开拓、有了四海为家的勇气。

祭祖小屋里刻着一张“古槐后裔姓氏表”,我摸索着找到自己姓氏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燃香、跪拜,那一刻,我的心被痛击了一下,内心里翻滚着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试图跟祖宗交换目光,试图看清祖宗的面目,但是我一直没有抬头,此刻像一个饱受欺凌而认命的妇人,那么顺从、坚贞、皈依。

其实,对于故乡,它不一定非得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不一定非得是地图上的某个标志,它应该是我们精神上的一个依托。所以在大槐树前,我从自己的姓氏里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根。也许,离开大槐树后,我就是一个迷路的人,一个被真实掩盖的人,一个把所有异乡都当作故乡的人。

还有那一缕不解的乡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