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边还好么
一件件小事都在眼前,婆给子孙的温暖就在手上;婆的坚强、善良、宽容,都在儿孙的心里。文章语言朴实,叙事充满着深情,把一个感人的婆婆形象刻画了出来。
婆,冬已经很深了,你在那边还好么?仿若一夜之间,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便悉悉索索着落了满地,伴着不时席卷而来的些许冷风,目之所处,一片狼藉。如果你还在,此刻定然又眯起眼睛戴上手套缓缓操起院内墙角那把大笤帚,摇摇晃晃地跛着自己一双小脚兴兴头头忙活开了,是呵,多好的一堆柴火哟,足足够做几笼白蒸馍和几大锅喷喷香的小米稀饭了呢,如若还有剩余,再给刚刚下了狗娃子的大黄垫垫草窝,你看它们瑟缩抖动着光溜溜的小身体紧紧依偎在一处,准是冻坏了吧。在一辈子善于持家的你看来,世间万般事物皆有其用途,切不可束手旁观肆意丢弃。那么,婆,而今就请你告诉我,猝然离去已是三年有余的你,终究所在何处是否一如往昔?
婆,我那整个儿安恬喜乐的童年几乎都是在你背上度过的吧?在你孱弱却温暖的背脊上,我敷着长长的鼻涕大声哭闹过,裂开嘴巴旁若无人地咯咯嘻笑过,甚或夜幕深垂倦意袭来的那一瞬,脑袋窝于你颈项处不情不愿地酣睡过;在你孱弱却温暖的背脊上,我走过了村庄的每一处街道巷陌,与每一只欢畅打鸣的公鸡守护家门的花狗儿打过招呼,亦踏遍了村外田间地头每一方或肥沃或贫瘠的土壤,与每一株无名的花草每一只羞怯的蟋蟀做过朋友;在你孱弱却温暖的背脊上,我抖落过你熹微时分清扫庭院时垂落发际的点点灰尘,触摸过你午后两点拔除田间杂草时额头滚落的颗颗汗珠,亦倾心欣赏过你夜幕四合归来时那丝丝皱纹里残留的盈盈月光。婆,彼时你那背脊就是我全部的世界,是沟通我与这村庄隐秘心事的一座桥梁,它熨帖且温暖,博大而又端然,我们血脉相连无以分割。
婆,细细想来,我人生第一堂思想品德课还是由你授予的吧?那是哪一年的春日午后呢,彼时你正寄住在我家,庭院门旁暖意融融的日光下,你一面精心筛选去年自己拾捡的半袋儿黄豆,一面与家中那只黧黑的老草鸡絮絮地唠着家常。这当儿,街头迎面开来一辆收购粮食的机动三轮车,途经家门的那一瞬它不急不缓地停了下来,车厢里的陌生妇人此刻急躁躁地朝你打起了招呼,大意是出门那阵儿一时疏忽竟生生将一杆秤落在了家里,余下来的这半日生意可怎么去做。闻此,未及其主动开口索借,你便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跛起一双小脚利利索索地踱回房中取来自家那杆大秤,笑容可掬地双手奉上。得知此事后的一整个儿下午,我都在暗笑你的愚,带着洞悉一切的历练表情,一气之下,甚或与你发生过明火执仗的激烈争执。是的,最终我输了,那杆秤于薄暮时分被及时送还了回来,不过再不是本初模样——徒徒然折断为长短不一的两截,然而你却置若罔闻般依然笑容可掬地收下,同时热切邀请那陌生夫妻留下共进晚餐。婆,你知道么?那么多年过去了,这杆折断的老秤哑了光褪了色依然静默着矗立于东屋的一角,每一次当我不经意走近,它万般锐利的折痕总会在一瞬间灼痛我的眼睛。
婆,阿公溘然离世的那一年,以泪洗面的你是如何一日日延挨过来的?噩耗传来的那一刻,你准是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了吧?不然你又怎会在他盛大的葬礼上独自默默垂泪至昏厥呢,吊瓶输了足足半个多月,虚弱已极的你才渐渐醒转而来。婆,这辈子你对阿公的一份情意,谁人会不懂得?八岁那年你便没了母亲,咬紧牙关逃荒要饭般独自拉扯一对弟妹过活,彼时饿殍遍地的饥谨年代,你既做爹又做妈,将苦苦求得的寥寥一份口粮硬生生掰成三份来,不不,定然是两份吧,看着整日哭叫连天饥肠辘辘的他们,你又怎会忍心吞下属于自己的那份呢,能够看到他们欢天喜地狼吞虎咽地将饭食吃进肚子里,你便深感知足了。这般饥寒交迫的日子长期过下来,十八岁那年的你依然一副十二三岁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女童模样,甚而走起路来都是踉踉跄跄毫无根基的。是呵,就在此时,上苍让你遇上了阿公,这个家境殷实高大俊朗的土财主的公子哥儿,这个生性良善怀抱一腔悲悯之心的年轻人,他竟徒然敞开胸襟接纳了你,这该是前世修来的多大一份儿福报哦!你卑怯的意识里第一次有了关乎幸福的概念,那是婚娶当日羞涩的自己披戴上的那块喜乐融融的红盖头,它花枝招展地飘摇在三月的春风里。婆,设若尚有来世,天赐良缘的你们定然还会再次相逢吧?不管贫穷或富贵,纵使荆棘与坎坷,就这么牵着手一直走,慢慢老去。
婆,每一位老人的暮年都是在那琐细繁复的家常里度过的么?阿公走后的那几年,茶余饭后你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独自坐于庭院门口那块旧迹斑驳的老石上,望着长长的巷弄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那永远也唠不完的家常,直至夕阳的余晖洒满全身,晚风亦调皮地吹起了散乱的白头发。你那家常从来不需要听众,或者说,自始至终你自己便是它唯一的听众,你兴致盎然地沉迷于自问自答式的家常里无法自拔,动情处往往止不住地垂了几把泪。所有的家常里,你孜孜不倦最常提起的一件是关乎你那宝贝小女儿的。说是四十余年前的某个夏日黄昏,刚刚降生于世的她不期然地害了很严重的病。阿公着急忙慌地寻来了村里擅长救治婴儿病症的赤脚医生王婆子,凭借自己丰富的行医经验,她下意识地急急掰开孩子的嘴巴抚抚孩子的面颊,转而象征性劝慰你几句,便瞬时摇摇头走开了,彼时无端端害病死去的婴儿亦不在少数,你也只得依了村里多年的传统习俗,晚饭之前将气息微弱的小女儿随手丢弃在村南的荒草坡里。是的,其实就在自己转身的一霎那,你便动摇了。心思茫然双目无神地返回家中,未及灶间的米粥熬至半熟,循着一地的月光,你立时放下叮当作响的炊具匆匆奔至那草坡重新捡回了女儿,苍天有眼,仿若被谁莫名植入了新鲜血液一样,这当儿她竟张开嘴巴吮起奶头硬生生活了下来。这段家常,每一次讲到这里便只得戛然而止,因为每一次,你笑着笑着早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待泪水风干情绪平和后,你总要掰起指头自问自答地补充两句:那晚不是阴历六月初七么?空中却明明悬着一轮满月呵。是的,那么多年了,你一直笃信女儿的起死回生是一次如有神助的奇迹。
婆,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年零六十三天,我去坟上看你了,除却苍黄的麦苗,深冬龟裂的田地里一片萧瑟满目疮痍。斟上一盏白酒,逆着凛冽的北风,熊熊燃烧的金黄冥币霎时化为铺天盖地的点点灰烬,吹进我湿润的眼睛里一如针扎般刺痛。婆,你在那边还好么?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辗转难眠我都想问你,你在那边还好么?世人常说节哀顺变,世人常说人死不能复生,世人常说相见不如怀念,可是,我多想再次搀起你的手在这阳光下的庭院里喜乐融融地走上一遭,我多想再次依偎在你温暖的臂膀,听你絮絮地讲那悲欢离合永远也讲不完的家常!
201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