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泉赋（并序）

澧，水出南阳雉衡山，东入汝[1]；泉，水源也，象水流出，成川形[2]。予遍稽帙故，得知明永乐时祭天地，取京郊之水，现祥瑞之气，水甘冽清明，故得此名[3]。物因人而附情，人缘物而倍思，尝念由衷溺往，受颇多诟责，于践行则不可求，聊以字娱，其中稽诂[4]之事，尽做略陈予志，当不可信为真切。慕魏晋玄谈之尚，以求于圉围[5]之中，得超脱之旨。否则旦日变故，落者即成草寇，莫能拗于千年基律，遂作斯文。

隐莽山之蔽隅兮，地出甘泉，亘深壑之悬危兮，谷生纵溪，佩碧株之青翠兮，涵青[6]以为骨，雄踞末流，窃称山主。屏风列而仪仗麾，气势昂扬，簇峦退而雾霭升，天高云淡。

斯水昵喃，环三衢之陲鄙兮，携金卵以铺地。此泉醇酿，濯衣襟之淖泥兮，易姝颜以粉颊。四君齐[7]，至速绘江山之峥嵘；五音穷奏，遽韵宫商之缶瑟。阙之罘[8]之篆錾，琢石鼓[9]以镂之，得夷戎之华芳，植椒麻以陪林。盼瀛洲之海澜兮，筑危池以蓄摇，高潭粼波，星垂日散，月肪移而星徽驰，夜莺鸣而彩彻骋，望凫蜀之烟云兮，关山隔而视野尽。

待美人之绸柬兮，秋风起而殒叶至，误飘零为红柬兮，拾万千而无文。地结三层，岚风起而新泪生；枯枝葳蕤，晨曦临而冰露凝。涯汜怅恨，泪充涸谷。悲三秋于落木，鸿雁流连。泣五更于寒彻，胡风劲吹。

行路千里兮，余怀贫素，虽舆辇[10]之文轩[11]兮，曾不若蔽蓬之轻捷。谕权衡以良策兮，折入箪篓，喟冥天之错辅兮，将简居以出入，莫闻芜杂，寒冻凡心。三乘[12]五量之说，醍醐开智；八卦阴阳之论，爻辞启睿。

胡为乎诸学废沦而滥情殇？思十载而无解。既滥情之洪魔兮，何昧心以竟逐？缘利鹜趋[13]，天真殆尽！悟向时之昧往，静关辨伪。欲开雕虫之新渠兮，扬子哂壮夫之不为[14]。十年奁匣，竟成灰土！孰亲雅正？孰叛尊经？任蛮荒而早衰，澧水不考；佚[15]百家之纷纭，泉流无给；萎万亩之荞麦，蘼千秋之劲松。

斯人久伫兮将俟何物？北雁已迁三旬，嶙峋绵竹，代代焕发。其不知斯人之痛楚兮，风愈吹愈欢，构千寻之危阁兮，其人赞为极乐。殊须臾之恍惚，陨双足以做古[16]。

斯人长跪兮将待何人？木叶已离枯柄，花锦已成狩苑[17]，顽石崩裂，覆水聚冰。河风凛冽兮落帽，夕露沁凉兮失音，问斯人以何缘，窘然兮无所措，掩离乱之愁怨，欲盖弥彰；窃孔雀[18]之贞惠，沐猴而冠。

高台筑而金鼎烁，彩鸾青烟，宝粒得而玄经验，朱笔漆封。垒庐居于前庭，杂树生菌，环庄山于周篱，青发骨，隐气弥而群蜂至，嘉酿成裘，铮骨铄而羸志矍。

一泉既流，趋往兮永无止，半壶已斟，清浊兮莫相辨。庄山惟我，应觉半生凄凉，陈仙早逝，仍留白鹤寻觅。睹靖节之淡然，垂柳纷纷，顾沧浪之微涟，诗韵皎皎，长空净而朵颐舒，兰台多耿，丹鹤翩而古宣闹，澧泉少恨。

附录一：本文译文[19]

澧水发源于河南雉衡山，向东流去注入汝水；泉是水的源头，其字形就象水从泉眼里流出来一样，成河道的形状。我查了很多古代的典故，得知在明朝永乐时皇帝祭祀天地所取的是京郊之水，所取之泉里面出现祥瑞之气，泉水十分甘甜，清澈，洁净，于是被赐予了这个名字。事物会因为人的作用而被依附感情，人亦可以因为有所挂念的东西而更加思盼。想到我以前过分由衷地向往，受到各方很多的指责，而在实际中这种精神上的向往又行不通，尽能在此用文字来自我娱乐。这其中考查古代典故佚事的情节，仅是作为陈述我浅薄的志向而已，不能信以为真。我很崇尚魏晋时期玄谈的风气，追求一种在窘境之中能得到超脱自然的旨趣，否则的话一旦遭到大的变故，落败的人即是草寇，不可能改变中国几千年积成的基本定律。于是有感而发，写下了这篇文章。

隐藏在莽莽群山之中的萧涩角落里，地上有甘冽的泉水流出，横亘在高深地山谷里，有条顺谷而下的溪流，大山像很那样披着青翠的外套，涵养着青树作为它的骨骼。雄踞在末流之地，私下里认为是这座山的主人。

山势如屏风展开那样，具有威严的仪仗气派，气势非常昂扬。如箭头般地山峰在不断地后退，原来是雾气在升腾，天显得更高，云也淡然若释了。

这条河是那样的柔情，环绕着贯通三地的边陲之乡，河水携带金色的鹅卵石铺满了滩涂。泉水如醇味浓厚的酒，可以把衣服上的泥污洗去，可以洁女子的脸颊，再涂上脂粉。梅兰竹菊四君子一齐来到，要抓住时机描绘峥嵘山河的美景；五音一齐奏鸣要，迅速把乐器演奏的乐谱记下。

这里缺乏之罘刻石那样的古老篆文，于是就刻个石鼓镂上花纹来补足。得到南方树木花草的熏香，就种上香草来陪衬它。渴求有海上瀛洲的波澜，只能修建高高的池子来蓄积波涛，高矗的水潭波光粼粼，星光日光映在水里散作斑点。月光下的游船移动，水面的星光就四处飞散了，而飞散的星光也随着游船前进；夜莺在傍晚歌唱，彩色的云霞在天空飞快地移游；登上高山眺望蜀中腹地的云烟，可惜山岭重重，阻断了视野。

一直在守候着伊人的信柬，看到秋风把树叶吹来了，却把飘零的黄叶误以为是信柬，拾起了千张万张，叶片上却空无一文，黄叶在地上摞结了三层，山风袭来，令人又一次落泪，树干上的枯枝越来越多。早晨即将来临的时候，水露都凝结了，站在天涯或是水畔的人惆怅怨恨，眼泪充斥着干涸的溪谷。悲叹深秋的落叶，南飞的大雁还留连忘返，在寒冷的五更时分啜泣，窗外是呼呼劲吹的北风。

行了上千里的路，我的胸怀依旧是那样的单纯，即使看到装饰华美的车子，都认为它不如破烂的蓬车那样轻捷。给当权者很好的建议，却遭到鄙弃，稿件被扔进了纸篓里，喟叹苍天辅错了人，只有简居出入，少惹是非，不去听那些杂乱的消息，会使人更加心寒，像冰那样冻住了自己的心。

佛法僧三宝的学说，如醍醐灌顶，开启了我的智慧；道家阴阳八卦的理论，精辟的爻辞，打开了明智之门。为什么诸多的学说都废沦了，唯剩感情这东西一直在泛滥呢？思索了十年都没有答案。既然泛滥的感情如洪水魔兽那样可怖，又为什么昧着自己的良心去竟相追逐呢？为了私利便趋之若鹜地追赶，人世间一点点天真都丧失殆尽了。醒悟到了以前愚昧的溺往之情，静坐关门，认真去辨别真伪。想去开拓篆刻艺术的新道路，扬雄又哂笑那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屑去做的事。

十年来积攒的书籍箱柜，如今都成了灰土，谁来亲和雅正？谁又背叛了经典？放任自我于蛮荒的环境之中会过早地衰老，澧水就没有精力去考察了。忘记了百家争鸣的学说，泉水的流淌也会没有补给，万亩的荞麦便萎蔫了，千年的古松也要凋败。

此人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将要等待什么东西？大雁已飞走一个月了。嶙峋奇石间的绵竹，一代又一代的英姿焕发，绵竹不知道此人的痛楚，风愈吹它愈高兴。架构在千尺高山上的楼阁，其它人称赞说这是极乐之地啊！殊不知若有须臾的疏忽，掉下山去就是作古之时了。

此人长跪于地将要等待何人？树叶已离开了枯枝叶柄，昔日繁花似锦的园子已成为狩猎的场所。顽劣的巨石都崩裂了，泼出去的水聚集在一起结成了冰块，凛洌地寒风吹落了帽子，晚间的露水十分冰凉，使人感冒失音。问此人这又是何苦？他却掩饰着离乱时的愁容，恰恰这样做是欲盖弥彰，有人窃孔雀东南飞里刘兰芝的贞惠来自我标榜，反而是沐猴而冠。

庄山上修起了高高的土坛，巨大的鼎被烧得金光烁烁，天上盘旋着漂亮羽毛的神鸟，地上的青烟在徐徐升腾。道家的金丹炼成了，证明秘经还是灵验的，于是用朱笔誊写了一次，把它装火漆匣里封好。随便用点点石头把茅庐的前庭垒一下，不久那些不知名的杂树长出了菌子。青树意气风发，骨气奇高，这里隐逸之气浓郁，连蜜蜂也纷然而至，最好的花粉酿出了最优质的蜂蜜。青树铁骨铮铮的品格使那些志气羸弱的人变得坚强。

泉水既已流出，就应该永不回头地向前流去，半壶酒既已斟好，是清是浊就不去辨认了。偌大的庄山只有我一个人，还是会感到凄凉吧？老仙翁早已去世，却把他心爱的鹤放在这里，白鹤在四处寻找它的主人。看陶渊明淡然处世的态度，就象风中自由摇摆的垂柳一样洒脱，念《沧浪诗话》中的文澜字句，便觉得通晓流畅，一目了然。长空洁净无暇，心情自然舒畅，兰台平添几分豪壮之气。丹顶鹤翩翩起舞，用古宣作画便更加意趣盎然，澧泉谷少了很多遗憾。

附录二：李春晓赠诗：（藏头诗）澧泉居士

澧酒甘醇注入杯，泉声细细鹤风炊。

居庐未必真萧瑟，士问王孙归不归。

[1]引自《说文解字》，东汉许慎着。

[2]同上。

[3]明神乐观被列入金陵四十八景之一，景曰“神乐仙都”。原名真武大帝行宫，专供奉道教“真武大帝”，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明太祖敕建为“神乐观”。澧泉井碑立于永乐四年，泉水是明代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到天坛祭天时所用之净水。传说“天降甘水，地出澧泉”，井水自天来，永乐四年冬季，一日永乐皇帝登坛祭天，诚意感动天地，第二天天空出现祥云缭绕、鸾鹤飞舞景象，皇帝闻奏，立刻率百官驾幸朝天宫对天叩拜，愈发感动上苍，这天夜晚天降甘露于钟山，天明澧泉井出神乐观。澧泉井逢久旱不雨，井水仍始终不竭。明神乐观今无处可寻，仅存六角井栏、赑屃及澧泉碑遗物，澧泉碑历经沧桑，风雨剥蚀，碑文难以辩认，但碑额篆字“瑞应澧泉之碑”仍依稀可识，此六字为明翰林学士胡广撰写。赑屃经过历史风雨，已伤痕累累，但作为明神乐观遗址的见证幸存至今，这两处遗物原保存于今天坛新村江苏冶金机械厂内，现迁移于白马石刻公园内保护。（按：这是从网络上搜索到的一则资料，笔者认为与自身网名无关，仅是偶然相撞，兹录于此，以作参考。）

[4]考查古代典籍和凭自身想象力来解释古代典籍之中的玄奥之理的论说。

[5]处于困惑，进退维谷的窘境。

[6]青树是一种多年生落叶树种，有灌木和乔木两种。灌木一般长在阳光雨水欠佳的地方，乔木一般长在阳光充裕，雨水丰富的地方，叶缘有小刺，乔木能结果。相关资料可以参见本文附录三。

[7]中国传统绘画中以梅兰竹菊为四君子。

[8]芝罘刻石是秦代流传下来的篆书石刻作品之一，作者为秦相李斯。

[9]石鼓文亦是先秦流传下来的书法作品。

[10]舆，辇都是古代对车子的称呼。

[11]文轩，华美的车子。

[12]佛教有三乘，一菩萨乘，二辟支乘，三声闻乘。菩萨乘普济众生，故称大乘，辟支，声闻仅求自度，故称小乘。辟支，梵语意为独觉之意，即“自以智慧得道”。声闻是说听佛陀讲说而得道者。

[13]趋之若鹜的简写。

[14]扬雄《法言·吾子》“或曰，吾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扬雄在这里明显反对雕虫篆刻之类的奇巧末技。

[15]佚：丢失。

[16]作古：死亡的意思。

[17]这里指打猎的场所。

[18]此处指《孔雀东南飞》的意旨。

[19]部分地方采用意译的方法，仅是略陈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