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寂寞

我的一个信仰基督的朋友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入天堂，在天堂的中央，一个宁静的山谷，上帝正坐在一棵树下，与一个刚进入天堂的人对话，对话完毕后，上帝用手一指，那人便离开山谷，走向只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土地，开始辛勤地劳作.而此后进入天堂的每一个人都如此，这与他曾经想象的有关天堂的情景大相径庭！原以为天堂应该是一个欢声笑语不断热闹祥和的场所，在那里幸福和欢乐就象空气一样四处飘荡，善良的人一旦进入天堂，就彻底摆脱痛苦和不幸。殊不知这天堂竟也是如此寂寞，而上帝更象一个寂寞的老头，冷漠地将进入天堂的人一个个送入另一个更加寂寞的境地！醒来顿悟：整部《圣经》就是一部教人寂寞的天书，基督就是教信他的人日日归入内心的宁静与平和，归入内心的大寂寞！

而寂寞就是一个人的天堂！

人一生下来的第一声啼哭是为了张开瘪塌的肺部，但这哭声我们真的能了解么？那是为了昭示什么呢？生命的寂寞便从那一刻开始了，而且贯穿整个人的一生。寂寞便是完全来自人的内心，是一种完全个人化的状态。身处闹市的人看似嘈杂，内心的寂寞却被深深掩盖；一个夜晚独自行走旷野之人看似孤独无助，但一次自然的鸣叫可与之息息相通；一个众多随从簇拥的达官显贵风光无限，却不一定有人能真正给其一个可以坦诚相向的空间；深山苦修的孤独高人，洁身清高，却与另一个纯净的声音默默对话。

在瓦尔登湖畔的一间小屋，梭罗独自散步归来，屋内空空如也，他只有对自己微笑：我仿佛是人类中的第一个人或最后一个……瓦尔登湖是寂寞的，而离群索居的梭罗更是寂寞，一个非灵魂的寂寞和一个灵魂性的寂寞在默默相对！那湖畔的小石子路，路边的野草和灌木林，那其中有虫子的轻鸣，有小鸟的啁啾，以及湖面上一掠而过的白鱼.垂钓者早已归去，这是自然的天堂，而唯有这一时刻，寂寞显得温柔而妩媚。梭罗应该是幸福的，他可以享受瓦尔登湖那特有的呵护，和小鸟虫鱼们特有的问候！他可以尽情享受自己那完全来自自然的文字里的快乐。而他的文字是那样的散漫和自由奔放，象不经意的来自瓦尔登湖底的轻音乐，波浪正一阵接一阵的附和着。他也许要俯身下去，弯腰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或是小虫子放进文字的间隙，所以他的文字拥有着非一般的魔力，信手拈来而高深莫测。

人死后肉身腐朽，灵魂摆脱世俗躯壳的羁绊，归入所谓的寂寞，所谓的“魂飞魄散”是指灵魂的无所依托吧？也许每一个信仰“灵魂”的人都害怕这一死后的可怕的寂寞境地，所以他们听信冥冥中的教诲而积德行善，以求死后能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找到一条明晰的归路。现代泰国高僧丹大师，生前节食制欲，苦心修行，在圆寂前通过禁食和冥想创造了奇迹，竟然能做到肉身不腐烂，也许他是真的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家，一个栖息的终极地。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自由翱翔，归来有一个不腐的躯体供灵魂休憩，这又是一种何等寂寞的修行！

而自然医学不相信灵魂，只承认意识.并认为人死后意识也随即丧失，而所谓的寂寞只不过是意识的一种形式而已。人的意识真的能离开人的肉体而独自存在么？谁也不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体验过死亡的人才清楚！而他们又是怎么清楚的呢？由此医学也是一门寂寞的学问，从事医学工作的人在潜意识里也是寂寞的。那是对生命的寂寞的一种虔诚谛视！

又是几年前，我的诊所里走来一位老太太，因咳嗽数天而就诊，医生给她开药输液，在中途上厕所时突然昏倒人事不醒。从医学角度来说，她的意识已经丧失，只有一个趴在死亡边缘的躯体，那时她的灵魂也许正在四处飞舞！急救室里陈设简单，我和一名护士正在忙碌着。几小时后，当我将所有自认为该用的药都用上后，仍然不见她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而屋外患者的家属正喋喋不休，吵闹个没完。也许我要走出去，对他们说：结束了。随后我就得面对他们群体的责难！已近傍晚，天空在下着阵雨，急救室开始暗淡起来，给人一种更加压抑的感觉，那时我感到自己的寂寞是冰凉的，象丑陋的冰块被人踩在脚下。我想我已站到了绝望的边缘！而在最后的时刻，在阵雨象一名长跑运动员似的终于跑到了终点后停歇下来的时刻，太阳挤开雾云，将它博大深长的光芒照射到急救室的窗玻璃上，一束尖利的光束从窗玻璃上反射过来照亮了整个急救室，象神话里的天使降临，同时也为我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那老太太竟然开始清醒！并且她的嘴唇也渐渐红晕起来。当她的亲人蜂拥而入时，我悄悄的退出来。

那时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的是一面白色的墙壁，偶尔有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传进来，咚——哒——象我平常所听到的心脏的声音，熟悉而疲惫。此刻这声音也在冉冉而去，象一阵轻雾，缭绕向天边的薄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