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子
君子用财取之有道。牌子是打不出来的,真正在人群中树立起来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让它永远发出曾经的辉光需要我们努力煅造。
应该说,我的童年是在铁匠们的叮叮当当地铁锤声中度过的。爷爷年轻时就继承了他二伯的手艺——打铁。(我曾祖弟兄五个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长曾祖是私塾先生,二曾祖是铁匠,三曾祖是草鞋匠,五曾祖是漆匠,唯独我的曾祖没有一技之长。)爷爷的二伯就是我的二曾祖,依我们家乡的习俗,不管辈分高低,都习惯在称呼前加上其排行,以便和其他平辈的相区分。
二曾祖只有一个儿子长大成人,可能是独生子的缘故,二曾祖从小对他很宽和。可是我那个幺爷从小就很顽皮,长大后又不学无术,二曾祖在他身上早已毫无指望,只得将手艺传与我爷爷,因为他从小就爱钻研,又能吃苦耐劳,所以二曾祖非常器重这种人。败家子幺爷还没等他爹去世,便将他爹打铁的家什活儿统统卖了。二曾祖知道后,非常气愤,一连几天粒米未进,躺在床上暗自痛惜,痛惜的是陪伴他度过几十年的家什活儿。一个人含辛茹苦地积攒的家什就让一个见钱眼开的儿子一夕出卖,谁不气愤,谁不心痛?
爷爷接了班,便背了家什,四处谋活计去了。高峰,坛厂,关帝头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我的三个叔叔,连同我的父亲,甚至是他的亲兄弟——我的二爷,都曾是他的学徒。按理说,这种小作坊有一两个人就能运作起来的,年需要那么多人。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的。可是我爷爷就有一个终生都改不了的怪癖——做事一定有一丝不苟,还必须让他看上眼,否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重新返工,直到他满意为止。这种要求在今天看来算是够苛刻的了。尤其是在他们那种铸造行当上,铁锤用力的轻重,角度动有讲究。火候的把握,抡锤的速度都要拿捏到恰到分寸,否则稍有闪失很可能铸造出废品,前功尽弃。这就是他那么苛刻的原因。
第一个被他选中的便是我父亲,严格说不是选中,而是不得已选择。因为我的叔叔们都还小,父亲刚成家,需要养活家庭就得寻事做。我们那地方没有就业的渠道,光凭在地土里刨是没指望的。所以只能勉强靠着传统的手工艺维系,打铁、割漆、木匠活、石匠活等等。我父亲一向沉默寡言,连与他爹都不怎么说话,可以说父子俩是格格不入。我父亲一上阵便受不了那种严酷的气氛,很快就与爷爷大吵一通。爷爷平时话就比较多,父亲更不愿与他唠叨,一气之下就卷被子走人。学打铁的活儿就半途而废了,所以至今都没有学到一点技术。
紧接着,二叔又被召去。二叔算是合他心意的人了,而且二叔的忍性相当不错,由便爷爷怎么骂,二叔总能忍受下来。爷爷甚至快下决心了:看来只有把看家本领传与他了。可是二叔却因为许多家庭事务缠身,只得回去料理。没办法,又叫人来,三叔和二爷都去了。三叔是个火暴性子,二爷却温顺得像头小绵羊。三叔有时竟将他爹给压服了,最终爷爷又将这一肚子的窝火找个机会喷到二爷身上去。二爷成了最终受害者,有什么办法呢?二爷没成家,现在的处境是在别人嘴下接饭吃,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他哥哥作威作福。
爷爷实在收拾不了三叔这种火暴性格的人,自己反倒吃了不少亏。想起来还挺没面子,“算了,算了,你回去种地,叫你兄弟过来。”三叔早就希望听到这句话,一卷铺盖,乐滋滋地回家了!他算是众学徒中走得最风光最有面子的一个,连我爹都羡慕死了。
那时四叔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尚未成家。没有后顾之忧,他同样是个火暴性格的人。比三叔还桀骜不驯,爷爷以前惯用的手段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了。幸好二爷还留在铺子里拉风箱,在儿子身上不能出气就在兄弟身上发火。所以二爷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出气筒。
四叔虽然相当执拗,但也有他优于别人的地方,他脑筋灵活,善于应变,即使在俩父子的无休止的争吵中也学到不少手艺。甚至有些地方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论是抡锤,煅打,还是火候的掌握都令爷爷相当满意。渐渐地,爷爷与他的争吵少了许多,有时还得将就四叔,这也是爷爷始料未及的事情。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强悍,一个比一个机灵。不管怎样,四叔是最能干的,这也是他最终掌握关键技术的原因。
对于铁铺子的顾客来说,这家铺子简直是在上演走马灯,情节还相当具有戏剧性。每当师傅和徒弟吵得面红耳赤时,围观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不就是抡大锤吗?我来试试,用得着吵么?”爷爷碍于面子,总会让好奇的顾客抡上几锤。结果往往惨不忍睹,本来该铸成锄头的,却打成了又宽又卷的铁片;本来该打成手柄的,却被抽成了铁条。爷爷只有叹息,自认倒霉,先前踌躇满志的顾客早已尴尬不已。技术活不是光凭着一时的热情和豪言壮语,没有长期的经验积累都是空话。
要是冬天里,又是一番景象。在铁匠铺子运作的前期,爷爷一直都在坛厂、高峰等地流动。相对于水潦下边来说,高峰,坛厂海拔都要高出三四百米,初冬一到,气温就开始直线下降了。冷得让人受不了,此时,铁铺子里正燃着熊熊大火,风箱“呼啦——呼啦”地扯着,直吹得火星子四处飞溅。路过的不论是顾客还是行人,都必定钻近来,双手立即往火堆上靠去,等烤暖和了,再前前后后地烘烤一番,呵呵!周身艘暖和了,又像回到了阳春三月,等回过头来一瞧,呀!糟了,衣服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窟窿,这下完了!“徐铁匠,你咋不早说,我这件棉衣可是新买的!”“说了几百遍了,这些徒弟长着耳朵都听不进我的话,何况你的棉衣没有长耳朵呢?”爷爷只得说些风趣话安抚他们。
受害人也一边埋怨,一边走出了铁铺。这种事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了,而我也不知提醒过多少位烘暖的人,可是窟窿仍旧会出现,这有什么办法?
要是老顾客来了,准会叫一声,“徐铁匠,烧壶茶!”二爷便提出一只被熏成古董模样的茶壶放在炉火上,让他们喝个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茶壶上的古怪颜色连我也叫不出名来了。
一杯茶,一锅烟,一个话题聊半天。老者都喜欢衔着烟斗吞云吐雾地说话,整个铁铺子很快就笼罩在呛人的烟味之中夹杂着铁器在炉火中煅烧的味儿,淬火时发出的强烈铁气味儿,小棚子里五味杂陈。老顾客们喝完茶,再从破背篓里拿出锈迹斑斑的镰刀,锄头,斧头,弯刀……只要原形在,爷爷都收下,放在火炉里,烧得发亮时,用夹钳取出,等他做好抡锤的姿势时,围观的人群立即发出尖叫声,便四散奔逃,因为只要爷爷把铁锤抡下去,无数的火星子便会飞迸而出。那是疏松的铁锈遇到重压之后飞溅开来的,要是哪个倒霉的顾客不慎挨上了,衣服上准会多一个窟窿,这些损失爷爷是从来不赔尝的。山里人也从不计较这些,今天新衣服烫坏了,明天准会又穿了一件破旧衣笑呵呵地站在门外观望。
铁铺子里虽然格外暖和,外面却是寒风凛冽。溯风从山间窄缝咆哮而来,发出恐怖的吼叫声,把行人的帽子,雨衣统统刮走,这便是初冬的高峰。关帝头是一个四面有高山环抱的凹地,所以要稍微暖和些,然而爷爷却不喜欢在那里安营扎寨——他那种执拗古怪的性格在那里得罪了不少人。关帝头没有对我留下多大印象,我只记得那儿的山被人搞得遍体鳞伤,道路相当难走,那是成群的驮煤马队踩坏的。有是遇上连绵的雨天,道路简直比沼泽还难走,稍不留神双脚就陷进了泥浆里,足以淹没膝盖,行路就是一场梦魇。
爷爷的铁铺搬来搬去,最终只得搬回家里。其实从前铺子都是在家里,后来客户饱和了,只得出远门将就别人,所以才有戏剧性的轮换徒弟那些事情。奶奶却竭力反对爷爷搬会来,因为只要爷爷一回家,就免不了吵吵嚷嚷,有时还要敲桌子摔板凳,把一个家庭闹得乌烟瘴气,不成体统。毕竟奶奶身单力薄,拗不过爷爷,最后只得妥协。但最后她说,“我是不会给你帮忙的,我当没看见!”爷爷早就希望听到这句话,如果谁想用活计来激将他的话,那对方是捞不到半点好处的。
那富有节律的铁锤声复又在寂静已久的山谷响起,每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都能在半山里就听见对面山谷里的回声。凭着叮叮当当的回音,远近的人都知道徐铁匠又回来了。二爷学会偷懒时,正好是我拉得动风箱时。他总能从衣袋里逃出几个核桃出来,“徐勇,想吃核桃么?”不用问,我与他早已达成了默契,我便飞快的冲到风箱前,“呼啦呼啦”地拉起来。爷爷顿时火冒三丈,‘慢慢地来,铁件都烧成铁水了。“我一看,果然又闯祸了,呆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二爷赶紧从屋里出来接替,结果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倒是相安无事,揣着核桃就往曾祖的小屋奔去,和曾祖一起分享美味。
那时候,曾祖已经是耄耋之年了。健康亦是每况愈下,他一人睡在昏暗的小屋子里,我便拿了核桃去找曾祖,曾祖很疼爱我,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曾孙。在家里,三姑更是将我当成了她的心肝,可以想象,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能够获得这样的溺爱是多么的困难!曾祖牙齿早掉了。他帮我敲掉核桃壳子,边喂我边问,“这是你二爷给你的吧?”“你怎么知道呢?”曾祖捋着长长的胡子笑道:“他准是又叫你替他拉风箱了!”我很惊讶,曾祖居然料事如神。而今回想起来却并不见怪了,谁对自己的子女了解不是入木三分呢?尤其是像二爷这种童心未泯,喜欢使唤别人的人。
铺子里的顾客总是那么一些人,以至于我只听声音都知道是谁。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是爷爷的表弟郑少第,一个是沙家寨的本家酒爷。郑少第一个月要来三四次,而且喜欢穿一件黄色长衫,胡子花白,说话声音很洪亮,有点像庙堂里做法事的掌坛师。他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小布丁儿的铁器,什么门扣,马掌,铁錾……总之他家里的东西就是肯坏。他每次来都会吹半天牛,在炉灶前端详好一阵,然后像专家那样用手指敲着灶台说:“徐铁匠,这个土墩子坼了往后移一点,那样才有火力。”爷爷本来不理会他,但经他多次劝说,最后依照他的建议,火力果然比以前强多了。爷爷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你老鬼有经验。”郑少第每次回去都要带走一包炉碳渣子,那是掺和烧制陶器的好材料,可是郑少第家里又没有窑炉,我不知道他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酒爷真名叫徐清玖,我们小一辈的小孩都习惯叫他酒爷,然而他不喜欢喝酒,却对赌博情有独钟。老年人特别钟爱大贰,只要上了桌子,三天三夜不休息都行。酒爷一到我家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四处找牌友,我爹首当其冲,其次就是我二叔和四叔,母亲最痛恨的就是赌博的人,我爹大概就是在那时学坏的。后来的一连串灾祸也是由此发端,父亲赌到几乎倾家荡产时才停手。爷爷最痛恨的人也是父亲,“你找钱是用汗水一分一分地积攒,而你输出去是用手指头一元一元地抛洒……嘿……败家子……“训完以后,他就衔着长长地旱烟斗走了。
每想着家里一贫如洗地凄凉景象,我第一个恨的人不是父亲,而是赌鬼酒爷。母亲只能不停的垂泪,抱在怀里的弟弟也在哇哇地哭个不停,父亲则像一个犯罪分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后来,酒爷再也不来了,因为他良心总算发现了。不能看到我家就此毁灭。父亲金盆洗手过后,家景并没有好多大好转。霉运频至,小家庭只能在风雨肆虐地海上艰难地漂泊着。
俗话说,打铁得靠自家硬,这话不错。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经济后盾,稍一遇到变故便会一蹶不振。家境的败落便是由一场婚姻官司开始的。三姑是个苦命人,像千千万万传统女子一样依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嫁到白沙村彭家。新郎是个粗野之人。对三姑动辄打骂。连公婆也为虎作伥,三姑忍无可忍,提出离婚,最后闹到法院。彭家重金贿赂了法官。我家无疑是吃定了败局。原来打算将彭家儿子那个恶棍绳之以法的爷爷彻底崩溃了,这次败诉让原本操劳过度的他的身体雪上加霜。爷爷渐渐地神经错乱,乱骂人,说胡话,情绪一直很激动,后来情况稍微有了些好转,他只是一言不发,每天扛着锄头上山干活。十几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中午从不吃午饭,知道天黑才回家。奶奶很心疼,每天豆饼早早地为他备好晚饭,但还是从不与他说一句话。
经历这场变故后,铁铺子顿时冷清起来了。爷爷仍然固执地要打他的铁,这时他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仅有的几十个顾客都被他得罪了。甚至连最爱光顾铁铺的郑少第也因为与他话不投机而挨了一顿臭骂,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穿黄长衫的花白胡子老者了。风箱成了老鼠窝,也不知道老鼠在这种安逸的环境里繁衍了几代。铁砧子,铁钳等工具都生了一层黑褐色的铁锈,夕日的灶台成了小伙伴们玩耍的场所。最后连棚子也改做了牛棚,可是爷爷那堆家什活儿还是一件不少的摆放在堂屋里,谁要是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而动用的话,准会是吃不完兜着走。
徐家的败落也就是在这时开始的,也是从现在继续的。
爷爷也改了行,搜上他的陈年旧衣服,提着漆筒远赴石坝,观兴割漆去了,割漆有点类似割橡胶,但是漆树本身有毒,一般人靠近它或是接触它的汁液都会引起皮肤瘙痒。同时,割漆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工作,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至今仍在高高地漆树上穿梭。他说过,我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愿在椅子上闲着。
2008年,四叔和他的表弟合伙购置了新机器,在水潦街上租了一间门面办起了比较正式的打铁作坊。爷爷每天过去指导他们。但是好景不长,两个不遵纪守法的年轻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财迷心窍而银铛入狱,机器就闲着。后来二叔接手了作坊,因为不善于经管的缘故,一直都是经意惨淡。铁匠铺子里的老顾客们很少过来了,老的老了,逝去的逝去了。山民们纯朴的风气只能回荡在消失了的高山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