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喝彩

1、

蒋小明在人群里排了近半个小时的队，眼看着就要挨近打饭的窗口，阿牛带着几个人插了进来。他们左不插右不插，偏偏插到蒋小明前面。蒋小明不满的说：干嘛插队呢。阿牛回头看看他，恍然大悟的说：噢，是新来的。阿牛说完就没吭声了，他旁边的黑头突然一拳挥到蒋小明脸上。

蒋小明坐在宿舍的铁板铺上照镜子。牙齿被打掉了两颗，嘴唇也破了一块皮。对面床铺的窗帘拉起来，江西人武前进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说：你惹谁不好，偏要去惹阿牛？

2、

蒋小明的任务是打螺丝，用一把十字螺丝刀把一堆电子手表零件组装成半成品。班长简单的教了一阵就走开了。蒋小明没做多会儿，面前就堆满了来自前面流水线的零件。而他后面工序的几个女孩子，却闲的没事儿做，凑在一块儿偷偷的聊天。她们说着说着就嘻嘻笑了起来。蒋小明感觉这笑跟自己有关，回头一看，正好和一个碎发妹的目光撞在一起。

班长走过来，拿起蒋小明组装好的半成品，冷冷的说：不要做了，全部返工。

蒋小明一个人留在车间里加班。工作台上的灯光像贝壳一样包裹着他。他不敢转身去看四周的墙壁，那些阴影里藏着一个神秘的世界。他拼命的打着螺丝，慢慢的回到了从前。晚风中的村庄、村头的黄桷树、树下的草垛。奶奶站住草垛旁，悠悠的唤着他的乳名。

3、

嘿。

蒋小明狐疑的转过身。碎发妹低声问他：你眼角怎么出血了？

中午，阿牛几个人在篮球场上打球。在蒋小明看来，这群人甚至缺乏基本的篮球技术，他们最常见的一个动作就是抢到球就开跑，跑到篮下往口中一抛——然后又开始抢。完全是在把篮球当橄榄球玩嘛。蒋小明犹豫了一会儿，上场了。也没见他怎么抢，球就到了他手中。这时他们好像才注意到他。

黑头说：喂喂喂，谁允许你打球了？

蒋小明的脸色通红。他轻轻放下球，正要走，阿牛拦住他：跟你开玩笑的。玩儿吧。我们一起玩儿吧。蒋小明摇摇头，离开了。他刚走到球场边，斜刺里飞来一个篮球，正中眼角。

碎发妹拿出一叠纸巾，悄悄的递给他。纸巾上散发出幽幽的茉莉香味。

4、

大多数时候饭堂里做的饭菜都不够，所以轮到蒋小明打饭的时候总是剩下残汤剩水。蒋小明有一次鼓起勇气问：你们就不能多煮点饭吗？打饭的阿姨把饭勺往窗台上一磕，没好气的说：做事又不行，吃饭还要多——你以为你是大少爷啊？

蒋小明埋头在宿舍楼下的自来水管喝水。饭不够，水来凑。喝完水，肚子是饱了，心中的饿意却更浓了。

5、

吹了两道北风，天冷了，蒋小明从箱子里翻了一个旧帽子戴。这帽子暖和，是真正的狍子皮，从爷爷头上一直传到自己头上。蒋小明戴着帽子到车间里呆了一个上午，中午回到宿舍就取了。他不知道南方这边不兴戴帽子的。

阿牛一群人嘻嘻哈哈的闯进来，对蒋小明说：你那帽子挺好看的，给我瞧瞧？

阿牛一脚就把帽子踢到半空。蒋小明看着帽子在空中慢慢的坠落，脑海里一片茫然。好！好球！阿牛好样的！宿舍里的人一阵喝彩。阿牛他们把帽子在宿舍里踢来踢去，宛如在踢一场精彩的足球赛。一滴泪水滑过蒋小明的脸庞。

6、

嘿。

蒋小明赶紧从自来水管边走开。碎发妹说：自来水添不饱肚子的。蒋小明辩解道：我是口渴。碎发妹点点头，说：外面有一家做的炒河粉很好吃，我们去试试？

是很好吃。油而不腻，入口即化。蒋小明长这么大，何尝吃过如此香喷喷的食物？很快，面前的那盘河粉就风卷云散。碎发妹问：再来一份？蒋小明坚决的拒绝了。

晚上，蒋小明躺在床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纸巾。上面依然保留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

7、

蒋小明和碎发妹坐在荔枝园的矮坡上，看夕阳在天边浮浮沉沉。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情。

阿牛一群人的身影出现在荔枝园里。他们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步履踉跄。阿牛第一个看到他俩，笑道：这小两口蛮浪漫的呢。蒋小明不理他，拉起碎发妹的手，要走。黑头像一座山拦在他俩面前。阿牛说：我们一来你就走，小明哥，你是不给哥哥的面子嗦？

蒋小明伸手企图拨开黑头，黑头轻轻一掀，就把他推得远远的。

阿牛走向碎发妹，酒气扑面而来。阿牛笑眯眯的说：平时没留意到，这小妹还挺漂亮的嘛。碎发妹大叫：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8、

蒋小明提着一根铁棍来到阿牛床前。月色穿过玻璃窗跌在宿舍里，冰冷如霜。梆梆梆。阿牛只轻轻哼一声就就进入另一个世界了。第二个是黑头，第三个是……灯光被拉亮的时候，蒋小明的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苍白的灯光，苍白的面庞。宿舍里的人都闻声醒来，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场景。

无人喝彩。蒋小明想：你们怎么不喝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