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红尘云烟
一直认为,那个眼睛能望见的彼岸,很近很容易渡过,于是,在此岸的风口,苦苦等待,却始终等不到渡我的船,彼岸花开灿烂若霞,我却忘了花语,花叶永不相见,世世轮回的辗转中,一次次饱受相思的折磨。问好!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佛经》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传说,曼珠和沙华原本是一对恋人,只因为违背了神的旨意而相恋,触怒神威,从此,曼珠沙华被打入无边轮回,并永远背负诅咒,生生世世不得相见。曼珠变成了花,沙华变成了叶,花叶同根而生,花开无叶,叶生花谢,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冥界三途河边,是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彼岸花,红如血一样绚烂妖冶,白若莲一般超尘逸俗,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了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竹,彼岸花的传说是你告诉我的,想起你的时候,很自然地想起了彼岸花。彼岸花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
最近我的头一直有着隐隐的抽痛,是来自神经末梢的刺痛。一片片,记忆的碎片,锋利的棱角。冷寂的夜,冰凉的雨滴,凌乱的发梢,凄惶的眼神,和一个战栗的吻,一场措手不及的爱情。每每刺痛,捶打脑袋,试图忘记。
早晨醒来的时候,仍心悸于梦魇,恍惚间却又仿佛听见旧时浓雾里传来的声音。
竹,我感到惧怕了,我想你了。陷入黑暗潮湿的灵魂,只渴望你的安慰。
我给竹发了短信。我们很少联系,就像我不常给父母发短信打电话一样,因为即使我们不联系也不会失去那一份亲情。
“尘,夏来重庆了。”
我怔在那儿,没有说话。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因为你?”
“恩。”
……
“尘,你不觉得惊讶吗?”
“有一点。不过,我能理解。”
俩人无语,各自怀想。
是那个少年吗?
是那个少年吗?麦色的皮肤,永远无法洞穿的那一抹,深邃,他的眼里藏着黑夜。
像一缕轻风,潜进我的窗台。花叶摇曳,薄云悠悠,似轻纱,似琉璃,像梦境。清寒一片。
疲惫的眼皮终于支撑不到下课铃声响起。我趴在课桌上小憩。疲倦的高三。
轻轻地,我听见他在唤我,抬头,看见他洁白的牙,我对他报以浅浅的微笑。他背对着太阳,挡住了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微笑,他的笑是缱绻不散的满怀柔情,再冰冷的心也能顷刻温暖,像阳光大片大片地照进冬季,满眼的感动。
他轻轻地把一小束粉色的野花放在我的课桌上,便离开回到他自己的那个角落去了。
夏,他是个孤独的孩子。在那个所有人都为了能挤入大学门槛而削尖了脑袋的黑暗岁月里,只有他是个异教徒。在所有课上睡觉,在课后看书,钟情于饶雪漫的《左耳》,痴迷于日本漫画。对于学习,他斩钉截铁,不肯再费心,对于前程,他只是默然,不知道从何思考。
课余,我略翻了一下《左耳》,酒精,糜烂,空洞的眼神,黑暗并且残酷,找不到生命的出口,一群从未停止过折磨自己的少年。孤独是一种瘾,你不肯戒罢了。
然而,我们却成了朋友。
一日,在学校长长的走廊上,我看见夏和他的女朋友。我朝他笑笑算是打招呼了。然而他的眼神却犹疑不定,企图躲避。擦肩而过,不愿多想。
后来,我搬离了原来的位置,不再与他同桌。
他送我的粉色野花不到一上午就全萎蔫了,脑海里闪过他那天犹疑的眼神,蓦地,有点感伤,挑了一朵还算精神的做成了标本,用胶纸粘合,多少年后,颜色依然。
我们之间终究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我如愿考上了大学。夏没有考上大学,在一所不大正规的院校学习计算机网络知识,一年半后就要离开学校,开始为生活四处奔波。
如果生活就这样进行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逃得出命运的枷锁。夏,你就该这样颓废一辈子吗?
你该多学点东西,比如学点技术啊什么的。在这个社会上谋生也会容易些。
高中同学你还能联系到几个?
没有……
要多发展人际关系,可以帮助你不少。
当我徜徉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浓密的枝叶漏了下来,光影交叠,风拂过,光斑闪烁,像流淌的时光。静谧的时光里,有多少故事开始沉淀,又有多少记忆开始复苏?
这些年来,夏辗转南北,电话簿里已经存了好几个他的号码了,每到一地,就有一个新的号码。
在浙江了?去西湖别忘了寄张照片过来。
不是的,我已经在深圳了。已经在这待了一个星期了,身上带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今年碰上了金融危机,商业不景气,很多小企业都倒闭了,找工作越来越困难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只有回家了……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给夏发短信:“很冷……”
“怎么了?”
……
“多穿点衣服,要照顾好自己。”
夏,我是真的觉得冷了,是从心脏浸透到每一个毛孔的冰凉。
到武汉来吧,在武汉的同学也多一些,互相间也好有个照应。
后来,夏就真的来武汉了,来看过我几次,一次比一次清瘦。远远地看见他在那儿等我,一如当年,那个微笑的少年。迎风,倚在栏杆上,白色衬衣,衣角翻动,发梢微颤,深邃迷茫的双瞳,突然间,有点恍惚。蓦地心动,很想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我终究没有那么做。
后来,夏再次离开武汉寻找新的出路。他也确实跟高中同学有了较多的联系,包括和他日渐熟稔的竹。
一路颠簸,我随竹来到她的故乡,以前几次想来都没有成行,这一次,终于达成这一愿望。那该是怎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哟,能孕育出竹这样出尘脱俗的女子!
黄昏近,浅昏黄,山如黛。瓦蓝的天映出情怀如许。我们脚步轻盈,一种温馨熟悉的感觉弥漫在薄如纱的浅雾里,一呼一吸,那样真切,宁静,祥和。一路上遇见了几个故亲,在外读书多年,却也早已生疏,竹说,方才身边走过的那个妇人就是她小说中的原型,即使经历苍年几载,也掩盖不了当年的风韵几许。小径旁的荒园,野草蔓生,那是幼时乐园,常采的一种花,彼岸花,它有一个凄美的传说……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若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灿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彼岸花永远在彼岸悠然绽放此岸心唯有在此岸兀自彷徨多少烟花事尽付风雨间多少尘间梦尽随水东转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开到荼靡,花事了……
——《佛经》
这个夏天,我得回一趟家乡,姐姐尘,和夏一起来接我。怕姐姐找不到我,我撑了一把从西湖带回来的青色油布伞(送给姐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站在街角静静地等待。
夏骑着摩托车载着尘在马路对面缓缓停下了。马路上车水马龙,夹着尘土,风吹乱了姐姐的头发,似乎有些苍白的面庞,流年里的故事多少让人憔悴。有一年没见了,姐妹俩彼此紧紧相拥,夏看着我们静静地微笑。
很久没回母校看看了,想回去一趟,看看我们的班主任。
尘说另约见一个人,便不和我们同行了。那么待会再会合。
夏便载着我,在腾着热浪的马路上疾驰,车座滚烫,阳光晃眼,迎面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头发在风里热烈地舞蹈。我喜欢这种感觉。夏是个温暖的,可以给人依靠的大男孩,跟他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
现在是要去见班主任吗?你曾是我们班成绩最优秀的学生,而我正好相反,是班上成绩最差的,我们俩加在一起可以代表整个班了……
我抿着嘴笑。
一路上过来,我们的脸晒得又红又黑,汗水打湿了我的刘海。到了,夏停好车,无限宠溺地为我擦去额上的汗。
哥哥。哥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夏为我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含混的说了一句,好啊。
高中的班主任是教授语文的,如今看上去显得更加温和了,眼睛里闪烁出睿智的光。
我们谈到了尘,以及尘那段无果的爱情。
我们谈到了很多,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交谈中咀嚼往昔,那些看似不平凡的故事,用缓慢平和的语调叙述出来,让人感觉岁月静好。似乎只是半盏茶的时间,天色渐晚,于是告辞,要赶最后一班回去的车。
夏开足了马力,比来时更快,我转而更担心开得这样急是否安全,心底却为他的呵护而感动。
我们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尘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
夏送我们上车。
有点不舍。
我跟尘一一介绍我曾依恋过的地方,和记忆里的一些人,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这几年,她的心境竟有这样大的差别,她的眼神总是渺茫,她总是沉默。于是,我陪她一起沉默。她用沉默来表达她的忧伤,我用沉默来给与她慰藉。
一晚上,夏都在给我发短信。他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一个如此纯净的男子。
尘时而凝眸时而面无表情,我真希望她能快乐。
竹说,夏是她的哥哥了。但愿如此吧。
同行者问我,竹和夏是不是情侣,表现得那么亲密?我心头一震,缓缓摇头说不是。
心里装满了故事,我无法理顺也无法消化,于是沉默,但愿在沉默中遗忘和被遗忘。
竹领我来到她的家。那是一所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所幸天气晴好,星光从屋顶漏了下来。
竹的父亲很晚才回来,在地里忘记了时间。那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老父亲的形象。竹的眉眼和她的父亲是很相似的。竹嗔怪着父亲的晚归。
吃过晚饭,竹的父亲和我们闲叨了几句,抱怨几句竹身处异地的母亲,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了……我们大多只是沉默,末了,竹父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出来。
竹牵着我的手到屋前的小溪去,小溪的水冰凉舒畅,月亮的清辉洒下,溪面浮起浅雾,幽幽缈缈。心也柔软起来,随着溪水摇曳。我们将足没入溪水,闭上眼任身体徜徉。
早晨醒来,闻到好闻的青草腥味,窗外稀稀哗哗的桦树轻轻摆动,一片翠绿映上窗台。
竹说,尘,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最博爱,最幸福。
我微笑,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诗意。
短暂的相聚之后,我很快返校了。
那么不舍。我们姐妹俩又要分离。
这次回家是因为助学贷款的事,什么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父亲什么忙也帮不了。有时,我恨这个男人恨得真切,这么多年,父亲母亲的战争从未停歇,前世的债。家里已无法负担我的学费了,学校发的奖学金已经不够用了。
好在奔波的这几天,夏一直陪伴着我。
过马路的时候,夏那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掌那么大,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那样安然。
我们去逛书店。你该多读点书,多学点东西。
以后你亲自教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专注,嘴角却带着狡黠的笑。
明知道,每往前一步就更接近绝望,可是,爱情来得这样自然,不容抗拒。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
你打着伞站在马路对面,亭亭玉立,像七月出水芙蓉,若清风掀起微波粼粼,只一眼,就喜欢了。
不是说好的做我哥哥的吗?
可是,我无法拒绝。若是其他的男子,我真的不在乎伤害,活着谁都免不了被伤害,可是,对于他,那么多不忍。遇到过不少男子,他们欣赏我的文字,从文字里他们断定我是一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是他们梦寐的女子。可是终究不过是他们自己的臆想和美好的揣测罢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虽然我渴望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我也渴望宁静的幸福。幻想有那么一个午后,阳光铺在我的脸上,风吹着香樟叶翻动,蝶儿翩跹,一本书,一杯茶,一个安静的守候。显然,他们不了解。
夏,他是一个干净的男子,他没有考虑太多,他甚至还不了解,不了解现实的阻隔,人世的无奈,不了解我的梦想,不了解人们所认为的一切有意义的追求。在他面前,我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我们所需要的是真实的幸福,去掉一切浮夸与伪饰,还原纯澈。不了解我的梦想,却最接近我的梦想。
可是,明明知道,横亘在俩人之间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手还是紧握。
于是,向尘倾诉了这一切。
我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我的心肠到底是比你硬。其实你很明白,他现在过得这样辛苦,将来能带给你什么?
我似乎有点失态,一股脑说了很多。是我太过于世俗,还是,不相信爱情?什么爱情,什么是永恒,我们穷尽一生所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脑子一片混乱。
夏从未向我透露过一个字,可是彼此心知肚明。
你考虑过未来吗?
怎么了?
你想过将来吗?你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吗?请你回答我!
想过,我真的有想过,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
你觉得自己没办法改变这一切,所以,你一直在逃避?
或许……
或许我不该一遍遍地去提醒你,可你连自己未来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保证别人的未来?
说完,我就下线了。
或许这也是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提醒。夏一定没有想过我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又或许我不该这样刺痛他。
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每往前一步就越接近爱情的寂灭,可仍旧,像扑火的蛾。
竹终究还是要离开的,我们都以为返校以后,生活会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回归正常的轨道,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夏天所发生的故事。
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或许才是最合理的。可是,我们总是高估自己的判断,或者说我们总是低估爱情。
三个月后,竹说,夏来重庆了。
竹说,总以为,回到重庆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跟他在一起每一刻,我们都当做世界末日来相爱。
妹妹,姐姐的心肠终究比你硬。可是,此刻,我多么想紧紧地抱着你,想流泪就一起尽情地流吧。
姐姐,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忧郁了,不知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是远处的山,还是近处的水。
姐姐,我想,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既然不愿对现实妥协,那么我对爱情妥协。
还记得你跟我讲的彼岸花的传说吗?有一天,我经过一片墓地的,小径上彼岸花开,抵不过它赤如血妖冶的诱惑,我掐下了它翠绿的茎。彼岸花属石蒜科草本植物,有剧毒。花茎在我的指尖被反复揉捏,褐色汁液残留在我的掌心,很快花色不再鲜艳,如同女子失色的唇。可我却从未中毒。
彼岸花开,开到荼靡,花事了……
是谶语,还是暗示?
无论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缘起缘灭,我无法预测,但我们相爱着,此时此刻,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