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梦寒寻月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31 21:59 责任编辑:洛水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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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觉得此文写出了《少年闰土》里故乡的味道,不论是战战兢兢去柴草屋里拿柴禾,还是哑聋子追着我们跑,还是80岁老妇人那亘古不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灰败表情……就都成了作者许下美好心愿的直接诱因。

我身处大学,脑海里却装着我的家乡,一个小山村。狭长的小山沟,沟里是肥田,山上是贫地。面朝田,背靠山,或稀疏或密集地搭着农舍,几间农舍便围成一个院子。十几年前,那里还很贫穷,贫穷中又处处透着神秘。

我们那个院子里有一座老式的屋子,大而且高,岁月已斑驳了泥糊的竹篾墙面。屋子有三,高而阔,除了正门的一面,其余三面皆无门窗可通,正面的门窗皆是镂空雕花。这想必是清朝留下来的古物,不住人,只用来存放柴草罢了。可我们小孩子总觉得它透着神秘,对它心怀敬畏(畏多于敬)。若晚上被大人叫去取柴,只得战战兢兢地摸进去,在黑灯瞎火里抓起一捆麦秆飞跑出来,然后长长地嘘一口气。

大屋子边上倚着间小屋子,里面阴森森的,独居着一个聋哑人,我们叫他哑聋子。他的脸瘦削暗黑,眼睛深陷,胡子潦草,一看便知他饱受过岁月的折磨。他自己种地,也常帮人做农活,得些小钱。虽然他又聋又哑,却爱和旁人哇哇哇地说些只有他懂的话,且一面微笑一面比划着动作,显得很快乐似的。我们小孩子便在这方面看不起他,常结成一伙跪在地上给他作揖(不知为何,我们感觉这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而他则认为这个作揖是针对死人的,顿时怒不可遏,捡起石头或泥块追着狠掷我们,嘴里还伴随着谩骂吆喝(当然我们听不懂),吓得我们四处逃窜。他的愤怒让我们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惧感,而他显然夸张的愤怒又让我们捧腹不已。

院子里还有一个80高龄的妇人。她总穿着件大黑棉衣,躺在家门口的躺椅上,那棉衣感觉像要把人抓回几十年前似的。她常半天也不动一下,偶尔打一个长长的嗝,那声音老得令人恐怖。长长的脸上皱纹纵横,两条眉毛总是立着的,嘴角总是朝下,这种阴沉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在暗暗怨恨着谁似的。她头上有一顶小圆布帽,只在她媳妇替她梳头时才摘下来。那稀疏的白发,梳一次,掉一缕,仿佛其多少预示了她生命的长短似的。我们小孩子对“人死”讳莫如深,有种无言的恐惧,又因她那亘古不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灰败表情,我们小孩子都觉得她诡秘而恐怖。

除此外,村子里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像土地边界,稻田放水等事,皆是村人勾心斗角之处,为此而闹矛盾,甚至打架,有的到后来竟演变为终生不可化解的仇怨。但不论村人的价值观有多少偏差,对一件事的态度却不约而同:考取大学,只有这条路才能摆脱这个穷乡僻壤,吃上国家粮(村人认为,凡是上了大学,就能终身受养于国家,因此称之为吃国家粮)!大人们常以无比激动而憧憬的语气对我们说:“认真读书吧,将来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就好了。”他们让我们觉得,大学堪比神圣的天堂,渺小的自己与它像是隔着不可逾越的大山与海洋。

我们院子后面的山梁上有一棵大榕树,树荫如盖,非常雄伟,年龄恐怕没有“人”能比过它,据说几百米外都有它的根。在它的荫蔽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供奉着一对土地公公和婆婆。一到每月的初一十五,远近乡人皆怀着虔诚的心前来膜拜,出一块到几十不等的香钱,许下自己的心愿。管理土地庙的老大爷会在此几天前,张罗十几桌席,不忌荤腥,招待四方香客。当此之时,妈妈必恭恭敬敬地跪在庙里,合上双掌,眼睛微闭,向菩萨无比虔诚地许下心愿,其中便包括我考大学这一项。菩萨在我们小孩子眼里是神秘而亲切的,因山梁那边有我家的地,所以经常要翻过山梁去,每经过庙前一次,我必恭恭敬敬地跪在菩萨面前,像妈妈一样,合上双掌,闭上眼睛,发自内心地默念:“求菩萨保佑我考上大学。”心里念时,只觉那个大学真比天堂还要庄严神圣,还要遥不可及,菩萨能否保佑自己考上,实在拿不准,于是心里愈发虔诚了。

然而谁都无法预知未来!命运真是讽刺,自己奉为天堂的大学,后来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考上了。那时对身边透着神秘的东西尚且猜不透,又如何能料到千里之外的大学的样子?何况大学也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

儿时是多么美好单纯,也多么懵懵懂懂啊,恍恍惚惚地便跟着大人许了一个自己也不懂的愿。那愿望就像天边划过的流星,只能远观它的美丽,让它载着儿时心酸的快乐飞向天际,却不能轻轻地触摸它哪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