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随风
遗失的美好
独抚琴,自舐伤,杯酒释前缘。嗟余只叹影独随,愿得佳人不相弃,惟恐情花已落尽,只羡鸳鸯不羡仙。冥冥灭灭,凄凄复凄,情至深时,乌发浓白,手握残花,倾煞众人,修短于天,人岂不伤,留恋处,血溅瑶琴——情花劫,落伤华年,独葬残花。尘埃寂寂,莫随风,阡陌上,尘缘氤氲,有泪,无风。
曾经,闭上双眼,便能闻嗅到一顷湛蓝得腥咸,那是属于盐水的味道,用无尽眼泪、辛酸别离填充出的自由,甚至连生死都淡漠。鱼游在水里,眼泪熨烫在海的心上,珍珠记录下它们的故事,所以美好而珍贵,那是关于“曾经”的唯一的证明。
她跪坐在蒲团之上,悲悯的眸只望到天地却看不到凡俗的疾苦,她被尊称为天女,一个动念即决定无常变化、有常生死。数万亿年的时光,那曾属于少女心的柔软已经麻木,麻木地…破碎支离。
有善男子善女人在喊:“快看,天降祥瑞!”随即虔诚跪拜。她以冰冷如玉雕的纤手抚上面颊,绝美五官已经化作模糊的线条,愚昧的人呵…那只是一滴滑落面颊的液体…鲜艳的颜色如盛绽的红莲,虽是佛物,却透露妖格。唇畔牵起一抹虚无的笑:时光经久,恍如时间静止;春去秋红、花开花落、永不了却的尘缘,连同情都多余,遑论慈悲。潜藏在心底得良善与柔软,已随眼泪流干,只有体内存着的、凉透的血液证明过曾经——爱别离,怨憎会,只有“众有情”才会拥有的感情。而那无情,却成了凡人信仰供奉的理由。
你们不知,我早已是泥塑,所有虔诚的祈求与卑微的心愿都只是青灯燃尽的灯油,闲暇时的一种调剂。端坐在莲台之上,我始终麻木惯了的悲悯无尽的目光。若说神有面具,这便是。来自于凡世的任何祈求、任何想望即使能够上达天听,也只会被尘封在黄泉后土,零落成尘埃。神只会…笑叹世人愚痴。
大殿里,她燃一支龙涎香,金銮彩凤,琉璃玉瓦,那一株株优昙沾露,成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孤单而残缺。也曾,在那一面红尘的镜中,看到悲苦—不忍,看到离别—垂泪,然而她知,月有盈缺,潮有涨落,浮浮沉沉方为太平,于是冷眼旁观有了理由。
佛说,心在俗世中,不动不伤。她说,人在莲台上,不动即佛。如是悲苦,若参不透尘缘,便要宿世轮回,这就是因果。
她早已练就一颗假慈悲、真磐石的冰心,无数张面孔在这上面来去,却不曾留下痕迹,这颗心依旧光滑如镜。任凡俗走马灯般的上演,始终牵动不了她的悲喜。她告诫自己: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直到…她看到那个女孩割肉喂母!心底的一段记忆被恍惚触动,面颊上留下冰冷的液体,竟是透明。她终于有了泪。跪在世尊面前,那双不染尘俗、断欲无求的眸终于浮动名为情绪的东西,竟是真真正正的悲悯。她说:慈悲的父,我请求您,用您万能的手,将一切厄难,让光明救赎。佛说:红尘悲苦,一切唯心造;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她不忍,再跪求:红尘十丈,却困众生芸芸,仁心虽小,却也容我佛慈悲。世尊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无奈,亲眼看着那个女孩幼嫩的小脸因痛苦而狰狞,听到那一声声微弱的喘息与挣扎,最后呼吸遏止,灵魂堕入六道轮回。从此,她已学会: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离于爱,便无悲无喜,无怖无忧。只是她仍然不懂,我佛慈悲,本该悲怜众生苦,怎却心如磨镜,苍生不渡?
然而,她毕竟是她,她是天女,有漫长岁月忘却世间俗事,释去心中存疑。她终究是她,红尘之外,碧霄之上,天姿威凛,众生拜服。她想,执着如渊,执着如尘,执着如泪,少欲,则少烦。
又是数亿万年过去。透过天镜,这次她看到一个男子,为救一个陌生孩童,惨死在车轮之下,眉间那一滴泪痣噬骨妖娆,是那个女孩的后世,亦是由天道堕入凡尘的神子。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感觉,竟是疼痛入骨。她想起男子温柔和暖的笑,温醇如只在梦中回忆过的酒,那是曾食过的人间烟火。他说,尘缘,跟我走,人本是人,世本是世,佛本是佛,你信他求他,他却全无心肝;而天道如满眼空花,愈是盛极而绽,愈是无尽虚无。她动摇,金刚杵敲打在头顶,她瞬时放开那给过她温暖的手,看他堕入红尘成庸碌众生。佛说,你与佛道有缘,该享西方永生极乐。她虔诚拜倒,一滴粉泪滑落,了却前世因果。
手里的一串佛珠攥紧…男子身上的伤口刺目,殷红的血渍,竟如莲池中的红莲,是“由魔入道”的圣洁光辉。再一次,她跪在世尊面前:恳请我佛垂怜。世尊喧一声佛号,悲悯的目合上:不可渡之人,佛不渡。她再求,眸中淡淡伤痕,无尽修行在此刻艰难摇摆,“世尊,他只是,做不到…离于爱者。”离于爱者: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再喧一声佛号:痴儿,人在俗世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她终于忍不住质问佛,为何世间厄难皆出于慈悲之手,爱成为堕落的罪尤。佛震怒:入我空门,早已超脱涅槃,若妄动尘念,必堕入地狱无间。她微笑: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愚即般若绝。佛曰:善哉。佛睁开慈悲的眸,却见殿上红烛尽灭,优昙凋萎,玉瓦金銮轰然坍塌…那女子微笑,以身躯化作润物的血雨,阳光洒落穹顶,朽木发出生机,辗转于车轮下的男子泪痣点点淡去,却有微凉的液体,恍如滴在他的心上。
她叫尘缘,终是应了名字,看不透这轮回,参不透这因果。菩提树下,本就应该无她的身影,于是微笑着释然。她想,她情愿做世俗的一颗沙砾,不离于悲苦,亦不脱离爱恨,一眼千年,刹那永恒,记忆不褪色,往事都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