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
一副澡堂的素描,通过作者细致的讲述,仿佛也让我们看到了澡堂的模型。一个场景,也折射出了作者生活以及社会的变化。
密密麻麻的水珠子挂在天花板上,象盔甲上镶嵌着的铆钉,时不时滴下一颗,冰冰凉凉的,溅在被水蒸气熏得暖暖的身体上,心里会打一个小小的冷颤。人们把身体惬意地摊开在搓澡床上,顶上正对着这些晶莹的铆钉子。搓澡床靠在墙边一字排开,每张床配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里面盛满了热水,上一个人搓完了,照例会留下一些本人觉得过瘾别人看着皱眉的“战果”,桶里的热水是专用来冲刷掉这些“战果”,以便下一位可以继续躺下享受。很多高档的桑拿会所,搓背床上垫的着一次性的塑料布,换人的时候,直接铺一张新的垫布,看上去卫生了不少,只恨这塑料布毫不透气,人躺在上面的更有点滑,身体和床咬不严实,对“搓”之劲道的感受自然抵减不少,正如国人喜欢把波尔多红酒兑了雪碧海饮,名曰讲究,实在煞风景得很。
这是一间普通的大众澡堂,在楚州这个小的城里随处可见。
洗浴区和更衣区由一道门连接,隔着两搭军绿色的防风帘子,我猜想里头包的是沙子一类的东西,既厚重防风,又不怕潮湿。
更衣区周边围着三层的衣柜,橙黄橙黄的旧色,每只柜子里都挂着两个木制衣架,衣架两端的漆皮已有些斑驳脱落,大件的衣物可挂上衣架,拉直了晾在衣柜里,免得起皱。小件的东西则直接放在衣柜底部。衣柜不设放鞋的地方,因为当你进门的时候,老板就会给你奉上方便洗澡的塑料拖鞋和一把钥匙,然后把你的鞋收藏起来并挂上和钥匙一样的号码,出浴后凭钥匙换鞋并付浴资,浴资自是与鞋的价格相去甚远,很人性化的控制方法。
很多澡堂都提供擦鞋服务,收费从两元到十元不等。
现在的澡堂基本实行一柜一锁制,但据说有的老街坊浴室,连柜上的锁都省了,却只听得有澡堂失火之事,从未闻到有街坊浴室失窃之时。
更衣区中间的位置摆放这三组卧具,两件一组,纵向地挤在一起。我不知道怎样确切称呼这种物件,上面铺着浴巾,大抵是历经多次清洗,再难恢复出厂时的新颜,灰白灰白的旧色。每个卧具长大概有两米来许,一般情况躺下的人不会头或足悬空;宽幅大约能并躺两个平常胖瘦的人,也就是,如果一个人洗完了,躺在内侧休息,准备更衣的人有外侧空间可用。卧具的顶头端还可升降,便于躺卧的人调整到舒适的角度。
浴毕的客人掀开防风门帘,从浴区走进更衣区的时候,那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倌马上会走到客人旁边,奉上干巾敷在客人背上,用地道的本地话说:“来,你擦擦,擦擦。”,他的脸,是黄黑黄黑的旧色,堆着浅浅的笑纹。干巾是纯棉制那种,刚拿上来的时候有点硬,吸了身体上的水,就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与卧具上的浴巾应属同一质地,盖因清洗更频,愈显灰旧。
老倌的营生除了伺候出浴的客人(老板应支付有固定月俸),还兼卖一些点心和水果,有梨和当地人叫西瓜萝卜的一种东西,都是一块钱一只,梨是现点现削皮,西瓜萝卜则洗干净后划成四片,但不能划断,留皮,客人吃时自祛。刚出浴的人吃梨,据说是大有讲究的,因为浴室为了保暖,大都不太透气,洗澡的人会吸入大量含氧量不高的水汽,而梨可化痰祛瘀,自有很好的保健效果了。
防风门帘后的浴区是另一番热气腾腾的景象,这里较更衣区喧闹许多,有淋浴龙头的水喷下拍击地面的声音,有年青的父亲叫儿子不要玩水的呵斥,还有客人和搓澡工人的闲侃。
搓澡工人们都赤裸着,头和身体都湿漉漉的,大都嘴唇有点泛乌青,大概和吸入太多的水汽有关吧。他们麻利地重复着熟悉的工作程序,做完一个人的活用不了五分钟,搓到背部的时候,他们会向你推销浴盐或者牛奶搓背,搓完了总不忘问你的钥匙牌是多少号,并告诉你,在更衣区可以修指甲、掏耳朵。
泡澡区是浴区里最热闹的地方,中国人应该很喜欢泡澡这种活动,不到十个平方的池子里,塞挤着十三四个人,后到没有抢到躺位的人,只有坐在台阶上,用手里的毛巾往头上浇着水,再后到的人只有坐在池子的围边上,因为不能把身体浸到水里,他们便把脚插了进去,用毛巾蘸着水往身上浇洗,耐心地等着好位子上的人泡舒服了离开。
可能身上的脏物经热水浸泡后更容易洗掉的缘故,泡舒服了坐在池子围边上给自己洗头和往身上打香皂的人特别多,于是池子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起来,但人们好像对此并不介意,连SARS和猪流感都没能让中国人摒弃这种洗浴习惯,何况此乎。
人们的洗浴习惯和程序总是不尽一样的,有的人喜欢泡舒服了再搓背,搓完了冲洗后离开;有的人喜欢搓完了再泡,再冲洗后才算结束。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身体洗得暖暖和和的。我猜想,旧时候的人们洗澡,一定不仅仅是把自己洗干净这一个目的,这里让人感到暖和,能和一帮人泡在池子里天南海北的瞎吹,洗完了澡,更可以懒懒地躺在卧具上,享受下掏耳朵,修指甲这些小资情趣,可应也不无缘故吧。只是现在的人们,对这些所谓的享受,已经没有感觉了,就像过大年餐桌上的猪头肉,再也品不出以前的香味了。
冬天的一次洗浴,会有四次显著温度变化,从浴区到更衣区,出到接待及结算区,再出大门到室外。更衣区与接待及结算区之间一般也是用厚重的布帘子隔开的。浴室的工作人员一般会提醒你在更衣区和接待及结算区都稍作停留以作过度,怕的是客人受凉,维系的是自己堂口的声誉和客源。
我从小生活在南方,在我们家乡,这样的大众浴室现在基本是没有了,老百姓更喜欢在自己的家里洗澡,无论寒暑,也有所谓的洗浴场所,但主要功能已经不是这种平常的洗澡了。
上大学的时候在东北,我记得学校的澡堂大体也是这样,只是淋浴龙头更多些,泡澡池子更大些,搓澡工人下身都围着白色的浴巾,而搓澡的地方则不是专门的床,直接就是在泡澡池子的围边上进行的。那时候搓一次澡要两块钱,我从来没舍得花过。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南方工作生活了很多年,对澡堂的记忆早有些模糊了,我还记得,学校的澡堂里旁有一个锅炉房,烟囱里总是冒着隆隆的黑烟。而楚州这边的大众洗浴俨然产业化程度很高,也为了保护环境和节约资源,所以有了专门的热水公司,我在路上看见过好几次。于是,我对澡堂记忆的标示物——冒着黑烟的烟囱,在这里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