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壳上的十字

要过节了，外甥女的单位发阳澄湖大闸蟹，她便送给我一箱。说真话，我还真没有近距离的看过活的螃蟹呢，在饭店倒是吃过多次。但也许是饭店的蟹不够鲜也不够大，也许是我们吃蟹的季节不对头，也许是饭店厨师烹饪螃蟹的方法不合我的口味，反正，我似乎还没有感受到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蟹的美味。有一次吃蟹时还不慎被蟹脚扎了手，一连疼了好几天，所以，我对些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从北京把蟹送过来，外甥女还真费了很大的周折，为此我真有些感动呢。因为她前一天刚从我这里回北京，不便再来；当天又要上班；最重要的是蟹讲究吃一个鲜活。因而思前想后，她才只好給那箱蟹买了最早一班917班车的票，又请求车上的售票员帮忙，再电话通知我去接站。等来那辆车，售票员对我经过一番确认后，我才拿到那箱螃蟹。沉甸甸的。

在电视上看到过螃蟹霸道横行的作派，在餐桌上领教过桀骜不驯的螃蟹脚钳的尖利。由此我无法想象得出很多只不可一世的螃蟹会如何温顺、祥和、静默、低调地一只挨一只的蜷缩在那不大的纸箱里。所以，在我有意摇晃纸箱之后却仍未听到想象中的响动之后，我不由悲哀的断定：蟹们都已经死了。并随之产生了枉费孩子一片心意的歉疚。因他完全可以自己再找时间或等有顺路到的人捎过来，或是邮寄过来的。但就是为了让我们吃上活蟹的鲜美滋味，才费心劳神随车托送的。不料，蟹还是不解人意的死去了……

回到家，受好奇心的驱使，我急不可耐的打开蟹箱，先看到一个湿漉漉编织密集的草袋，难怪惦着有些沉呢。又从箱里拽出草袋，找到开口，打开，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一堆心甘情愿拥挤在一起而和平共处的石青色的螃蟹。看到这些，我一时无法把他们和我印象中那张牙舞爪来去自如的螃蟹联系到一起，因而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滋味。突然，我好想看到那最上面的一只螃蟹的嘴须在动，我低头再看，果然。查看其它的蟹，都在动，天哪，它们还活着。我急急用手指扣了那蟹的硬壳想把它从草袋中拿出来，但我却分明的感到了蟹浑身的律动，似乎在发抖，又似乎在发力。原来他们都被困者呢。用粗壮的线绳牢牢困住，在他们的壳上形成一个周正的“十”字。我不禁想到十字架，想到耶稣的苦难。仔细看去，“十”字的“横”恰到好处的勒紧了蟹那最不安分的六条腿，使它们只能驯服的整齐排列于身体的两侧却无力挣扎。看到蟹们背负着那醒目的十字架，似乎认命般，像耶稣那样不做任何的挣扎，只在嘴边吐出微小的水泡来表示自己生命的存在，我的心有一丝的悸动。我忽然就想到了影视剧里那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等待问斩的罪犯的形象，我又想起《西游记》里唐僧，八戒在盘丝洞捆上蒸笼的情形。罪犯们犯罪而被困被杀，那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唐僧也终于被他的高徒救走。而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特立独行的生命又何以至此且必死无疑呢？

妻说在她把蟹们放进蒸笼的时候，有两只竟不知怎么挣开了绑绳，又张牙舞爪起来，且凶猛无比。其他依然被牢牢捆着地蟹也蠢蠢欲动起来。她赶忙用锅盖狠劲压住不敢松手，直到高温的蒸汽渐升渐浓，他们才渐动渐止，最终归于安静。

秋季正是吃蟹的黄金季节。阳澄湖的大闸蟹果然名不虚传，个个肉肥黄大味美无比。但，吃着美味，那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等待死亡的情景与背负十字架的耶稣的形象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