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钱
可怜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之爸妈不容易,平时宁愿自己吃苦受累,节衣缩食供儿女上学,希望儿女将来有出息,花钱多少父母都心甘情愿。
在邻居王大婶一连串的催促声中,妈妈忙不迭地应着:“就来,就来!”急匆匆地提着一个竹篮子跑出门同王大婶去赶垀了。垀离村儿挺远,来回二十华里,大多是坡路。走了没几步,妈妈就会边走边喊叫着我或姐姐的名字,说着:“猪食已煮开了,要喂两次,不要忘了。我会尽早回来的!”我已习惯了妈妈的这种远距离传话声,每逢妈妈出门,我都静候在门口,听便吩咐。
妈妈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忙乎着做饭,喂牲畜,间或赶着去一趟菜地,然后气喘吁吁地回来,待匆匆扒过早饭,又要忙着去割猪草或是和爸爸去山上、去田里干活。妈妈的生活总是被一堆杂务充塞着,包围着。每次垀天,她总是匆匆出门,回来得却较晚。总是挑着一担子,什么肉啦,铁锤啦,劈刀之类的,时常还不忘买几两猪肝加枸杞叶炖了给我吃,说是能治好我的近视眼。妈妈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下午一点半左右,我又要赶回学校了,先得走一段公路,再走一大段下坡的山路到邻村去等班车,大概要走一个小时。还好妈妈赶垀尚未回来,不然,她便要大老远送我一程呢!出门前我回绝了大姐硬塞给我的50元钱,我说我还剩很多钱,多带就会多用。走在公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每次离家,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杂感交集。回忆着昨晚,又到了标会的时间,由于这几年家里正盖新房,房子虽已落成,可家境日趋窘迫,爸妈和姐姐好不容易凑足了485元,手头已所剩无几了。那时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次我不能要妈妈的钱,我还剩200元,再加学校每月发的生活补助费已足够我用一个月了。再说,在农村,赚几块钱多不容易呀。现正值春季,雨水充沛,爸妈风里来雨里去,在山上挖呀刨啊,只可惜,“尖尖角”难找,笋价又日趋下降,昨天城里已跌至5角钱一斤,家里只有4角一斤的价钱了。哎!
不知不觉已拐过了公路的第三道弯,再过一道弯,就看不见村子了。我默默地整理着杂乱的思绪,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叫我,我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哦,好像是妈妈的“远距离传话声”。嗯?今天妈妈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应了一声,尚可清晰地听见妈妈尽量扩音的话语:“兰儿,你的零花钱还没带呢!”我大声回应道:“我不要了!”正逢感冒,喉咙沙哑,也许妈妈未能听见,她继续呼喊着我的名字。我踌躇着:要是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朝前走,妈妈会不会追上来呢?如果我等在这儿不走,妈妈肯定要老大远送钱来,赶垀才回来,多累呀!算了,我快点走,妈妈一定以为追不上我了,就不会再送钱给我了。主意打定,在妈妈的呼喊声中,我加大脚步朝前走去,头也不回。走着走着,我的心怦怦跳,有一种预感令我忐忑不安。我愈走,预感就愈强烈,我的心乱极了,然而我仍然不停地朝前走。
走了约摸一刻钟光景,忽然,身后又传来那熟悉的、又气又急的呼喊声:“兰儿!兰儿!”我的预感怎么这么灵验呢?我闭上眼睛,蓦然驻立。妈妈赶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还剩多少钱?”我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我的心乱极了,众多的情感交融在一起,使我迸出了一句话:“还有两百多!”我的口气又冷又硬,似乎和妈妈有很大的怨恨似的。我没有回头,然后,妈妈语气缓和下来,说:“这95元钱先拿去。”我转进身,看着妈妈用她那双粗大而又布满皱纹和裂痕的手,细数着那一叠崭新的5元票子,然后递给我。我不敢抬头,不敢凝望妈妈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疲累、深陷、充满温情的眸子。我默默地接过那一大叠崭新的票子,藏入我的背包。妈妈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硕大的柑橘塞给我,说:“带上这两个,路上好解渴!”我又一次无言地接过两个沉甸甸的柑橘,转身往前走,听凭妈妈说着:“到学校就写信回来,饭要吃饱,零食少买,好好读书……”我不敢回头,生怕妈妈看到我湿润的双眼,也生怕看到妈妈湿润的双眼背后那颗疲惫的心。
我默默地朝前走着,直到感觉妈妈已转身回去了,我偷偷地转身望着妈妈那日渐消瘦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消失在树林中。我的心更乱了,太多的感情交杂在一起:有自怨、悔恨、感动、心酸……
哎,妈妈呀,你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