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石头心灵深处的创伤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接任班主任之时，就听到其他老师议论石头的名字，这个名字与老师的头疼有关，与学生的哭泣有关，与班干的愤怒有关。我听时不置可否，也不对议论本身的人事作敏锐而细密的调查研究，可班主任工作开展不到一个星期，关于石头的事迹接踵而来：

身为孤儿的女生早读后泪流满面跑来向我哭诉：石头无缘无故打她！

其他班主任发自肺腑的在我批改作文时告诉我：石头打了他班弱小男生！

中午正准备午休时，班长无可奈何地向我汇报：石头在数学课上公然顶撞女老师！

下午放学后，生物老师怒气冲冲地向我反映：石头毫无惧色地用语言威胁他！

………

听到这些珍贵的消息，我当时气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恨不得马上把石头修理一顿，让他马上从这个学校消失。但转念一想，这个石头，也许有着极高的研究价值，或者，是个值得耐心栽培的具有特殊才能的学生，有朝一日也许能唱出美丽的歌，也许能开出灿烂的花朵。于是，我一面安抚受石头欺负的女生及女教师，向其他班的学生及老师作出严肃的回答：我一定认真处理这个问题，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据我初步观察，石头这个学生，热爱篮球，喜欢跳远，投掷铅球。

据我初步了解，石头这个学生，在班上做操集会时，只要他手一挥，队列便静齐快。

据我初步印象，石头这个学生，长得不错，大眼睛，浓眉毛，个头中等。

我想：石头对于学校及生活还有激情，还有他喜欢的活动，还有他爱好的东西，为何要通过伤害他人的言行来提高不受欢迎的知名度呢？在收集了关于石头的这些可靠的教育资料后，我开始循序渐进对石头作润物细无声的改造工程：

在学校活动或集会时，我悄悄告诉他：你能协助班长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在学校运动会上，我真诚地希望：你能给我们班多争一张奖状，多得一次掌声！

在班际篮球赛或体育课上，我热烈地向他呼喊：带球过人，给大家一个美丽的抛物线！

……

时间悄悄过去，石头开始有了一些让人欣慰的转变：在上其他课的时候，他表现得安静了。他上学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有点文明了。碰见老师时，可以坦然地打招呼了。班级活动时，表现积极了。关于石头的令人心烦头疼的报告，没有了。

我自己也为石头有了转变而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心里满足：毕竟，石头终于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雨水的滋润。石头终于不是冷冰冰的无生命的物质，而是可以感受人间温情的活生生的人。教育也与施肥一样，你在哪里施的肥料多，加以细心的照料和呵护，那里的庄稼就长得特别特别茂盛。

然而，事情永远没有我主观想象的那样好，当然，石头表现出来的客观事实也并不象舆论所说的那样糟。但我还是渐渐对石头有了一丝失望的冷淡，这种冷淡的思想观念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我对石头的教育改造的热情，如同舆论的主观盲目与客观夸大一样使我多少有些心灰意冷。有很多时候，人们的心里习惯和舆论思想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好的思想和好的心里习惯能接受一个人的浪子回头，而不健康的舆论氛围和落后的思想观念则使幡然悔悟渴望悬崖勒马的人九死一生。我们的确忽略了太多不该忽略的细节，本来可以抓住的症状却在麻木不仁中让它白白消失以至于疾病历久弥深而无法医治；我们常常对无力而委屈的争辩充耳不闻，取而代之的是师道尊严的大吼雷霆，以至于稚嫩的心灵伤害如同刻在树皮上的伤疤，日子久了长出新的树皮把伤疤盖住而看不到了，那一个树节却突兀地显现出来，告诉我们曾经的故事。

首先，其他科任老师和学生偶尔向我透露石头不受欢迎的事迹！

接着，石头不断被其他科任教师和学生连同石头问题带到我面前来！

最后，石头直接被带到行政办公室及校长室教育改造去了！

我感到了对石头回天无力的悲哀，同时也为石头的上述行为感到听之任之的麻木与倦怠，更为石头因为自己的反叛与无知而遭受的教育行为感到愤怒。在这期间，我已经按照一个教师的道德去教育他了，也已经按照一个班主任的责任去关怀他了。在他的作业本里，留下我含辛茹苦的教育评语，在他的作文本里，我也写下心灵鸡汤般润心的关怀。日常生活中，我语言亲和但包含严肃；在具体事情里，我态度威严而流露爱心。在他旷课时，我已经悄悄地进行了与家长的交流与沟通……还要我怎么办呢。

我静静地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学校方面的以人为本的办学思想把握不够好，还是社会方面的负面影响太大，还是家庭方面亲情关怀冷淡教管不够，还是教师本身在敬业方面的人性化存在问题，还是学生方面对石头的歧视太深，还是石头本身存在先天性的人格扭曲与心里缺陷…‥随着我工作思路与教育行动犹豫和徘徊，石头在我的眼中，渐渐变得有些躲闪；随着我态度的严厉与情感的冲动，石头终点又回到起点，一切关于石头教育的努力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没有责任就没有教育，没有爱心就没有教育。教育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决定从以下方面对石头展开调查及谈话，争取多方面的教育合力，以便在展开对石头的教育工程时能够扭转石头的乾坤，使石头有一个春光明媚的锦绣前程。这样，我才能无愧于心。

第一步，我要问问学生，本班的，其他班的，男生的，女生的，绩好的，成绩差的，学生会的，团支部的，这个石头在他们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及其教育方法。

第二步，我要问问老师，本年级的，其他班级的，中层干部，学校领导，这个石头在他们心目中是个什么样子及其教育方法。

第三步，我要问问石头的家长，石头这个孩子，在他自己的心里是个什么样子及其教育方法。

调查结果让我沉重，有许多的看法已经把石头送上了绞刑架，有许多的观点已经把石头送上断头台，有许多的建议已经没有教育，有许多的措施已经失去意义。我只能问问我自己：

在自己的教育工作中，自己付出了多少精力与心思，自己投入了多少的情感和爱意。如果现在已经把人钉死，那么还要教育干什么；如果教育必须以暴力来完成，那么这个民族的素质该如何来定义…‥在我即将进行联合多方面的教育资源展开教育行动的时候，石头不来上学了。

在他不来的时间里，谁也感受不到缺了些什么，班上倒也冷静了许多，我本身也因为没了石头问题而清闲得似乎有些寂寞。在班上平静的时间里，我的心里却奇怪得不平静，而且这种不平静与平静之间似乎在折磨着教师的职业道德，在静静地拷问着能够思考的良知。

石头已经两天不来上学了，我问班长，班长说，不知道。我问石头的哥们，哥们说，不知道。石头去了哪里？病了吗？我决定到他家里去看看。

他家的境况，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们石头的家庭及背景：四口人，与其他家共一个堂屋。石头是老大，妹是小的，读四年级，比较优秀。父亲是初中生，但不毕业，母亲为文盲。

面对我时，石头的母亲边抹眼泪边说：可怜你，老师，石头不争气，他走了。

我惊呆了：石头去哪里了？

石头的母亲转身走进石头的房间。我透过门缝看去，里面摆设零乱，脏而黑且旧还破。石头的母亲拿出两张写了歪歪斜斜的文字的信交给我，我认得是石头笔迹，这两张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石头的母亲说：石头说石头对不起班主任，他跟他父亲打工去了，要我把这个交给班主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啊。

我展开看时，石头表达文字的混乱让我无言以对，而他年幼的心里看法与思想让我触目惊心，他在信中提到的事实与感受让人汗颜——

……

班主任，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实在不想读书，我学不进，痛苦，课程也没意思。

在学校，大家看我不起，认为我是坏蛋，学生这样说，我心里不服，就打；老师的眼光也让我不好过，就恨。在家里，我家里很穷，别人瞧不起，我心里只有仇恨。

我也有梦想，我想有很多的钱。我恨我的父母，小时候没有教育好。我心里很苦。

班主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恨你，我只服你。那些老师不应该打我，教育不该打人。

……

我安慰了石头的母亲几句，说：这样也好，既然石头已经去打工，也别去多想什么，但愿石头过得好。在告别石头的母亲时，她那凄苦而迷茫的眼睛一直在那低矮而黯淡的门口凝望着我。

在石头的信中，有些思想值得我们去重视，石头的工作我们没有做好，家长，学校及社会都如此。石头提到的事实，值得我们认真去对待，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是一项伟大而漫长的工程。石头的案例，值得我们去深思，他涉及到多方面的问题：教育制度与体制，教育心里与健康，教育的均衡发展，教育理念与教育伦理……

石头就这样从我的班上消失了。石头走后，班上十分平静，开始还有同学偶尔念起他，但那名字的含义与贬义有关。过了一学期，石头这个名字，在学校里就再也听不到了。但石头这个学生的人及形象，却时常在我的心里闪现，时常在我的记忆里留连。他洪亮的指挥打篮球的声音，似乎还在球场里回荡；他委屈而浮现的泪水，似乎还在申诉着什么；他无法争辩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