嫚儿

广东的冬天有时比家里的春天还要暖和，有太阳的正午穿一件薄的长袖偶尔还会有一些微热。这个周未正好是这样的天气，我和老公便相伴着去散步。我们租房的村子后面是一座小小的山，走在布满石子的小路上，除了那一片片肥肥的绿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这里是南方以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微风一起，空气中竟飘来了一丝幽幽的桂花香。我用力地吸了一口，一种无比美妙的感觉顿时充盈了我的全身。我拉着老公的手说，这种感觉真好！

那是几株和我一般高的桂花树，星星点点的桂花开得并不繁茂，但香气却依然浓厚，我用手抚摸着细小的花瓣时，思绪不觉又回到了从前。每次看到桂花，我都会想起她——嫚儿，我的初中同学，也是曾经和我玩得最好的朋友。

嫚儿初一和我同班。她的家在山里头，那时的我根本想象不出它的偏僻。记得是开学的第一天，我正在家洗衣服，三姑姑来找我。她说夫家的侄女也要去学校报到，叫我跟她一起去有个伴。我连忙答应可以，心里便在想着这个嫚儿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孩。对于我的新同学，我是充满好奇与期待的。更何况如果和她同行，我就是她升入新学校后认识的第一个新同学，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呢。谁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洗完衣服回来后，她已经等不及先走了。我只是在去洗衣服的路上经过三姑姑家时偷偷瞄了一眼她局促紧张的身影。我懊恼地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期望落空了。

事实证明我的懊恼是多余的。我不仅和她分到了同一班，最后还真的成为了好朋友。开学后，我和嫚儿坐前后桌。看得出来，她对我比对其他同学要好，经常会和我讨论关于学习的问题。我得承认，她学习比我认真多了。一次英语模拟考试，我因为贪玩，很多单词和字母都不会写。趁老师不在，我向嫚儿求救，本以为她会不理我，因为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呀。没想到她很慷慨，不仅给我抄，还给我指出很多错误。最后出乎意料的，我的英语竟然考了九十多分，全班最高。这次考试可以说对我以后的英语成绩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那时的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比较极端的青年。为什么形容他极端呢？主要表现是，他对成绩差又调皮捣蛋的学生完全放任不管置之不理，但对成绩好的同学就格外提拔，每天都会点名回答问题。我天性好玩，如果老师不管我，我是很少能安静地听完一堂课的。而且我不喜欢死记硬背，那些讨厌的英语单词我理都不想理。但由于老师的厚爱，我不敢不听，不敢不理。以至于后来对英语竟也不是那么讨厌了，也因此我的英语成绩后来一直都不错。每想起这些，我都会记得嫚儿给过我的帮助。

那时我们学校经常会同别的学校举行学习竞赛，我和嫚儿每次都会被选去参加。白天比赛，晚上还要复习。竞赛的两天时间里全校都会放假，只剩下我们这些要比赛的同学。到了晚上九点下课，我一个人不敢走路回家，嫚儿便留我在她那里过夜。学校的条件很差，整个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女同学全部都在一个宿舍。睡的也都是木头做的上下铺，需要铺些草才能睡。那个宿舍我到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是个很大很大的土砖房，顶上盖着瓦。偌大的宿舍只有一个门进出，靠墙两边都摆着床，中间过道放满了同学们带来放生活用品的木箱子，傻大而笨重。一到下雨天雨水就会顺着墙头流下来，黄黄的土墙就留下一道道污痕，异常刺眼。大格子窗户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像个摆设一样，偌大的房子大白天也是阴暗阴暗的。天寒地冻的夜里，嫚儿和我一起躲在被窝里小声地聊着。空旷的宿舍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即使开着那两管小小的日光灯也驱散不了的阴暗冷清在熄灯之后的黑夜里更加明显。那些破旧的木格子窗户总是不停地冒风进来，我和嫚儿缩成一团。在这样的夜里我总是要好久才能入睡，而且一直到天亮脚还是冰的。真是难以想象嫚儿还有其他住校的同学都是怎么度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的。

后来我便常常带嫚儿去我家住。其实村里的三姑姑就是她的亲四婶。因嫚儿的父亲弟兄多，而我们这里比她们那里条件要好，所以她四叔和三姑姑结婚后就住到我们村里来了。但嫚儿不习惯去她四叔家，反而来我家更多一些。学校条件差得没话说，大冬天的也没热水洗脚。我便叫她随我一起回家，起码有热水洗脚，还有温暖的被窝可以睡觉。

我到现在仍然记得嫚儿的一颦一笑，但却无法用几个简短的词语来形容她的性格。她有时跟男孩说起话来比我还大方，常面带笑容开些小玩笑。但更多时候她是拘谨古板的，除了谈学习还是谈学习。

至于我是如何把她和桂花连系到一起的，那还得从第二年的五一节开始说起。嫚儿一直想邀请我去她们家，因为每次谈起她的家乡我都会有一种无限的向往。同时作为一种回报，她也觉得该请我去她家做做客的。就这样，我们两个小姑娘很兴奋地商量着把日子定在了五一。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同学家做客，我除了兴奋还是兴奋，感觉像是去旅游一般。

刚开始上路时我还兴致盎然地边走边欣赏路边的风景，渐渐地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嫚儿边走边等我，遇到不好的路段就拉起我的手一起走。那个下午我们就那样走了两个多小时。感觉像是穿过了无数个田野爬了无数个坡过了无数个沟坎，当我抬头发现对面立着的几座山似乎完全挡住了去路时，嫚儿说快到了。天啊，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山，而且还是这么近的距离！山山相错，我们便是走在山与山相交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放下行李作息了一会儿，嫚儿的妈妈便叫她带我去爬山。虽然赶路已有些累，但对大自然的好奇战胜了疲劳，我甚至催促她快点走。第一次爬山感觉太新奇了。嫚儿边走边告诉我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山腰。我的目光一下就被一棵树吸引住了。那棵树相当高大，让人惊奇的是它的枝叶分外繁盛，树底下的阴影根本没有空隙。树干粗大，我和嫚儿拉起手来都抱不了。嫚儿告诉我，这是一棵桂花树。我从来没有见过桂花树，只有一次遇到过一个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扣子上别过一小束，远远地就能闻到香。书上形容桂花“十里飘香”，促使我一直都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桂花树。难道竟真的让我碰到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我细细地打量着这棵树，那粗粗的斑驳的枝干，似乎在向我诉说着百年的沧桑。我想它不会已成精了吧？要是成精了也一定是像白娘子一样漂亮的桂花仙子！我天真的地想着。

我和嫚儿双双坐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朝下望去，才发现小小的村庄是座落在山谷里的。这里四面环山，远看似乎没有出口，只有走近才会发现，山与山合抱的地方蜿蜒着一条只够两人通行的小路。已是下午五点钟光景，太阳也收敛了刺目的光芒正朝山的一边躲去。小山村的上空隐隐地飘了一层薄雾，在温柔的太阳光里泛着迷人的红晕。青的山，绿的水，这一切揉合在一起，使从未见过大山的我感受到了一种令人震颤的美。嫚儿说，八月的时候，这棵桂花树便开花了。我欣奇地说，那等到桂花开时，你们整个村庄不是都可以闻到花香了吗？嫚儿看向我笑着说是呀。我还沉浸在那种完全置身于花香的生活憧憬中时，嫚儿又说，八月的时候你再来玩吧，看桂花，闻花香。我高兴地说好哇，到时我一定来！

后来我们上了山顶，充分地体验了一回“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激情。嫚儿还跑到断崖边不顾生命危险地替我采到了整座山上剩下的唯一一束映山红，真的让我很感动。第二天我们还去了山后面的明山水库，在树下河边搂着肩照了合影。那两张相片被爸爸装进老式的相框里挂在中堂旁边，到现在都有十几年了。

那次以后，我就一直盼望着能有机会再去嫚儿的家乡，去看一看那棵开满桂花的树，闻一闻能飘十里的香。但从此以后竟再也没有机会了。初二我和嫚儿不在同一班，虽偶有往来，也很少在一起了。到了初三，每个人都学业繁重，除了学习考试，已经无瑕顾及其它。看桂花开闻桂花香便成了我一个难圆的梦。

眨眼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那棵古老的桂花树是否还在，也不知少年时的伙伴现在过得可好，可否会因为一些小事小物而想起曾经那段纯洁的友谊－－

毕业前夕，嫚儿送了我一件生日礼物，是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在当时，这是一件昂贵奢侈的礼物，一直到现在我还将它珍藏着。每次翻开它时，总觉得有股幽幽的花香蕴藏其中，似是那桂花的香气。以至于记忆有些错乱，恍忽觉得那天我们坐在山腰的石板上时，身后的桂花已然开放了。我在震撼大自然的美的同时，早已被那缭绕花香迷醉过了的。

想念那棵桂花树，更想念我少时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