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婆婆今年八十二岁,身体还是硬硬朗朗的。
婆婆信神佛,时常烧香、磕头、拜菩萨,她一直坚信心中的神“无处不在”、“无处不应”。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这些在她的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她常常说:“抬头三尺有神灵”,因此,对不起别人的事她从来不做,对别人不利的话她从来不说。还时常要求她的后代儿孙也要按照这个标准来修身立世。
开始,我对她在这方面过度的执着,感到很不理解。丈夫告诫我说,这是母亲一生的精神寄托,并无可非议,全家人明里暗里都很支持她。言外之意,他怕我惹得母亲不高兴。
婆婆一生坎坷。三岁时,亲娘就因病去世了。很快,父亲又娶了后娘回来。小时候世道艰难不说,想必在家里也享受不到什么温暖。每当听到有人哼唱“小白菜呀,黄又黄呀……”的曲子时,她总是流露出满脸的凄然。不过,她从来没有对谁诉说过自己童年的不幸历史,只是对现在每一天的生活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婆婆嫁给公公后,公公一直体弱多病,家中孩子又多,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婆婆总是挎着家中仅有的一点点儿精粮,靠自己的“三寸金莲”,步行十几里地,到镇上换回数量多一些的粗粮,以求得孩子们顿顿有粥喝。周围一些日子富裕的邻居,有时候难免会看不起她。她表面上不去跟人家计较什么,内心里却憋着一股子劲儿。她想的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她用来争口气的方法便是自己吃更多的苦,受更大的累,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去读书受教育。丈夫说:这是母亲做人的骨气。
几个孩子在母亲的熏陶下艰难度日,在清贫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日后个个得以成材。这使得婆婆的后半生颇感欣慰,抚儿弄孙,享受着天伦之乐。
家中境况好转了,婆婆乐善好施的天性充分的显露出来。
后邻有一个妇女离家出走了,婆婆就把她两个无人看管的儿女,抱到自己的土炕上。有一点点好吃的,也先拿给他们。婆婆满脸慈祥的对孩子们说:“我喝稀的,你们也喝稀的;我吃稠的,你们自然也吃稠的。”婆婆对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连自己已长大的孙子、孙女也觉得眼馋。
有一天,一个要饭的疯汉来到了村里,他又脏又臭,口齿不清,智力低下。家家关门闭户,唯恐躲闪不及。婆婆则装上一兜刚出锅的馒头,亲手给她挎在肩上,口中喃喃的说“这人也是爹生娘养的,饿了,肚子也会难受。”
我和婆婆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算长,但她的所作所为,一直在影响着我。我在娘家时,有父母和三个姐姐宠着,生活上显得懒散、零乱,没养成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习惯;加之书读得多了,人情世故懂得却少。婆婆对我的手懒嘴拙不仅不怪罪,还反过来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照顾着我。后来由于工作调动,从老家搬走的时候,婆婆老泪纵横,依依不舍,我也辛酸了很长时间。
当我们买了房子以后,婆婆知道我们手头拮据。每当回家给她一些零用钱,或者给她扯几件衣服,她都是像小孩子那样,把手藏在背后,显得惴惴不安,像是欠了我们很多债似的。我看着她无所适从的样子,总抑制不住得想掉眼泪。
前年冬天,我与丈夫闹别扭,持续冷战,一连三个多月没回老家。当我忍不住对婆婆的思念,独自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婆婆还没说一句话,眼眶里就早已蓄满了泪水。我知道,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与期盼,对于年迈的婆婆来说,是何等的漫长与残忍!在婆婆的感召下,我很快与丈夫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现在,驼背、矮小、裹着小脚的婆婆,依然求神拜佛。我从灵魂深处体会到:这正是婆婆一生中对信、对善的追求,也是她作为一个从旧社会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农村妇女,对人间挚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