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父亲

父亲走了二十多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一直还浮现在我的眼前。父亲刚去世的那几年，每当自己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顺心如意的事情，我就会不自觉的想到父亲，眼泪就止不住的留下来，心里总是想：要是父亲在该多好呀！

父亲走了，真的走了，确确实实走了，并且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可是夜里，每当想起过去的往事，总会想到父亲，想到父亲的一切一切，有时仿佛看见父亲千真万确的坐在饭桌前，看着我吃饭，和我对话交流。这不是什么幻觉，这是一种无法诉说的思念。

父亲一生颇不平坦，用母亲的话说，父亲命不好，一辈子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苦，造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罪。但父亲以非凡的毅力挺立起来，支撑着我们那个九口人的大家。父亲在世时，我们家达到空前的团结，空前的昌盛，父亲的声望也达到顶峰。这都是父亲的功劳，也是我最敬佩父亲之处。最近几年，我们兄弟姐妹在一起聚会，常常谈论起父亲，谈到父亲的为人处世，谈到父亲的优缺点。

父亲非常讲大局。这一点，是我们家族所有人公认的。四十年代，上级要求每家出一个当兵的，因为父亲有眼疾，本来轮不到父亲，可是在其他人以种种理由推辞、拒绝后，父亲挺身而出，毅然走上了解放战场，从上海一直打到南京。父亲参军，替了自己的兄弟，也救了兄弟们，救了这个家族。人们都说父亲能挡大面，在一些关键时刻，大家都束手无策，毫无法子时，大家往往就想到了父亲，想到了他的大哥。

父亲在他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一，作为大哥，父亲不知承担了多少额外的苛刻的责任。父亲不叫苦，不怕压，不吭声，默默地勇敢的挑起了全家的重担。姑姑、叔叔有困难，来找父亲解决时，父亲总是想尽千方百计，就是牺牲自己，放弃自己的根本利益，也让姑姑叔叔们满意。然而换回的往往是别人的幸福，自己的无奈和尴尬。讲大局就要牺牲，就要奉献，这牺牲的有可能就是生命，奉献的可能就是生命。然而，父亲知道计较是没有用的，自己不承担，就要牺牲其他的人。按理说，父亲推脱也可以，拒绝也可以，抗议也可以，但父亲都默默地接受了，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多大的勇气，大多的度量啊！大哥就要有大哥的风范，有大哥的胸怀，就要有大情大义和大德。父亲心里装的是兄弟情，姊妹情，父亲做的是一个标准的老大的样子。

父亲不会生活，这一点母亲最清楚。每当提到父亲的短处，母亲首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并且老是重复那句话：“一辈子拙死了，连个鸡蛋都不会拨拢。”这是母亲对父亲最真实的评价。也许受传统习惯的影响，父亲一生对生活中的细节毫不在乎，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更是不会做。父亲不会的东西太多了，不会做饭，不会卷烟卷，不会刷碗，不会换衣服，更别说洗衣服。

父亲只管家庭发展的大方向，大问题，生活中的小事，父亲似乎不放在心上，也不太留意，家里没有粮了，没有柴了，没有油了，没有盐了，父亲很少过问，也从来不去操心。

父亲对我们生活中的小事也很少过问，他从来不问我们冷暖，也不管我们穿的多么破旧，但我们都没有埋怨父亲一句，因为我们知道，父亲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由于父亲对生活中的小事不放在心上，很少过问，家里的一些事务就都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肩上，父亲因此挨了母亲不少的责怪和埋怨。

父亲不管家里的小事，就是做有时也做不好。妹妹小时，有一次，母亲照看不过来，就把妹妹给了父亲。父亲把自己的大对襟棉袄敞开，把妹妹束在怀里。可是由于妹妹不太听话，脚早不知什么时候从棉袄里伸了出来，父亲也没有觉察到，妹妹的小脚在外面冻得冰凉冰凉，可是父亲根本不知道，也不向那方面想。幸亏被母亲发现了，父亲才恍然大悟。

父亲性情耿直，为人正直，是一个标准的直肠子。看到不顺眼的，不正确的，父亲会毫无顾忌的指出来，有时还要当面直统统的说出来，让对方毫不尴尬。因此，父亲得罪了不少人。文化大革命前，有一个公社书记来我村蹲点，结果和我村一个妇女干部好上了，关系极其不正常，父亲不管轻重，就把这个问题汇报给了上级，结果人家怀恨在心。文革一开始，父亲在劫难逃，受到对方的报复打击，只好亡命东北。俗话说山难改，性难移。父亲直脾气，一辈子也没变样，因此吃了不少亏，遭了不少罪，甚至家人都受到了牵连。母亲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父亲穷爱面子。提到这一点，母亲就更生气。因为父亲爱面子，母亲跟着遭罪，我们全家忍饥挨饿。那个年代，家家都穷，吃饭都成问题。有时大姑哭哭啼啼的来了，说家里没有豆子了，菜吃不上了，只能用清水煮。父亲二话没说，让母亲把豆子给大姑倒了一大半。大姑走了，可母亲哭了，因为家里剩下的豆子也寥寥无几了，连来年的豆种都没留，都是因为父亲爱面子。三姑家的表哥结婚，要送礼，父亲要面子，开口就应承下给买最大的鲤鱼。那时，一对大鲤鱼要半年的工分换来，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不小的开支。买了这对大鲤鱼，就意味着我们家半年要省吃俭用，日子过得相当紧巴。父亲因为要面子，爱面子，不知难为了母亲多少，难为了我们兄弟姊妹多少。

父亲刚强不屈，有钢铁一般的意志，是条硬汉子。父亲常说，他万不得已不向困难低头，不向挫折弯腰。父亲一辈子尽管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遭了无数罪，但从没有叫一声苦，没落一滴泪。父亲默默承受着我们一家的困难，有时还要主动分担兄弟姐妹的一些。在困难面前，父亲从不惧怕，从不退缩，而是从容面对，泰然处之，顽强抗争，是一个真正有骨气、有志气的人。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人不蒸馒头，要争口气。父亲的刚强来自他的志气，来自他的骨气。父亲倔强的性格，在那个多灾多难的年代，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因为我们亲眼看到一些家庭因为父母意志不坚强，不堪重压，整个家庭很长时间都没有大的起色。就是凭着父亲的坚强意志和顽强抗争，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在当时令许多人羡慕，父亲也因此成为全村学习的楷模。

父亲大事不糊涂。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父亲不拘小节，大事清楚明白，从不糊涂。父亲的高明之处，过人之处，在于他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要事，什么是必须豁上命也要干好，做成功的事。对于让我们弟兄几个上学，供我们读书，父亲抱定决心，丝毫不动摇，不管谁说什么风凉话，不管谁扯后腿，不管谁给敲边鼓，父亲都坚定自己的想法，全力支持我们读书。父亲一辈子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他觉得让我们读书最最重要，对一个家庭来说最最重要。父亲的远见，后来被一一证实，也被村里的许多家长仿效。父亲是一个成功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家长，父亲因此而自豪，因此而倍感荣耀。尽管我们弟兄几个都没有干成什么，但我们都养成了读书的好习惯，都有良好的品行。这要归公于父亲的决策，归公于父亲的坚定支持。父亲因此成就了我们，也成就了自己。

父亲威严，父亲雷厉风行，做事说一不二，父亲嗜酒，父亲喜欢青年人，父亲的特点很多很多，一切我都珍藏在我的记忆里，我今生今世也难以品味完。

父亲，是一部永远也书写不完的大书奇书。我爱父亲，爱读父亲这部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