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悲喜剧

唐小僧 散文 青春校园 2010-10-26 15:11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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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师是学生成长过程中重要的角色,地位重要甚至超过爹娘。作者写了几位老师,有详写也有略写,好的的老师像吹风拂面,差劲的老师像凶神恶煞。孩子的心灵是脆弱的,为人师表的老师,言行会影响孩子一生。愿老师们都想百花园里的园丁,呵护祖国的花朵,沐浴春风……

至今想来,求学十几载,却有几位老师对我影响极深的。这影响极深,倒不如说是他们独具特色的言谈举止让我念念不忘,每每忆起,犹如往事在昨。

(一)

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不过才刚刚十岁的顽童。有位叫程基雲的数学老师,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他是个精神抖擞的人,每天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学校南门吼一嗓子,后门的小孩就能撒丫子跑回教室。他黑白相间的头发直挺挺向上立着,又似乎是怒气冲冠的样子。是的,他脾气特别的坏。那时候的他每天气急败坏地周旋于教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匆匆,去匆匆。总像是屁股里夹着一支火箭。

我到今天也究竟不记得他传授了我多少数学知识,只是夏天他在教室里散播的让人作呕的腋臭味让我和我的同学记忆犹新,多年不绝。

我们全班人没有谁的屁股能逃得过他常年握在手里形影不离的槐木棒。

他对我们的要求极为严格。那时候刚刚接触百万、千万和亿的数字,因此要写好多个“0”,少写或多写一个“0”的作业本,统统逃不过他的法眼,总要被他选出来,扔到教室外面。没有领到作业本的学生,自然要去室外乱七八糟的本子里翻找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字排开,怯怯地等他的槐木棒抡在稚嫩的屁股上。我那时也曾想,他每天在几十个学生的作业本上一个一个数“0”其实也是很苦很累的差事,脾气坏也就在所难免了。

挨完棍子后,各自回到座位上听课。其实哪里还有心思听呢。肉体和心灵上的痛已经足够这一堂课细细体味了。

他对我们的严格还在于写错了字不能划掉,不能修改,要把这一页撕掉重写,理由是锻炼我们不出错的能力。但结果往往是每次写作业诚惶诚恐,不但提高了出错率,连那刚买的厚厚的大演草,也是不到两日便撕得还有寥寥几页了。母亲不明原因,还常常责骂我的铺张浪费,甚至怀疑我经常要买本子的钱其实是买了零食。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孩子终究是孩子,在忐忑不安里我们是拒怕数学课的。等待数学老师来上课的时间,像是怯怯的小鼠在无法逃脱的牢笼里等待着一只凶恶无比的老猫。

我们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还是会出错。程姓的数学老师就会龇牙咧嘴,甚或将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极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们还是照例在教室外面的乱七八糟里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照例乖乖地一字排开,照例稚嫩的屁股上挨几个槐木棒子,照例回到座位上不安心听讲悄悄掉眼泪。程姓的数学老师则照例开一个小型批斗会,在黑板上画一个大脑袋,写上某某的名字,脑袋上描两只眼睛,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然后大喊着某某的名字,说是“瞎眼驴”,把一千万错看成一百万。如果他说过的问题学生又出了错,他照例在黑板上画一个大脑袋,描上两只耳朵,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然后大喊着某某的名字,说是“耳朵里塞了驴毛”。

我们私下里都猜测,为何他和驴结下了不解之缘?难道是小时候尿尿不小心被驴踢到了小弟弟,以致对驴有极大的仇恨,非将不好的字眼与那默默无闻辛劳做苦力的小驴子强拉硬扯在一起,也未可知呢。后来不知道是哪位高明的仁兄将其唤作“杂毛驴”,在学校广为流传,以后再上数学课,大家一致说成“杂毛驴”的课了,默契度相当高。

背诵数学公式也是家常便饭,然而课下背得滚瓜烂熟的几行字,往往站起来,腿脚打颤,如鱼鲠在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或者吞吞吐吐背得不如他意料中的“像机关枪一样”流利,也要照常挨棍子的。不过也有幸运的时候,可以不用挨打,他会怒吼着让学生去学校最后面的花坛上顶着大太阳罚站,气急败坏地说:“滚,赶紧滚,滚快点!别让我看见你脏了眼!”即便是有学生已经是把公式答得无可挑剔,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也不高兴,总要挖苦讽刺一番:哎哟,你还真是了不起,能答上这么难的问题我真要高看你,了不起啊……

夏天他是万不许学生吃冰棍的。如果不幸被他逮到,既不挨打也不会被骂,处理的唯一方式,便是嘴衔着冰棍直到全部化掉,不许手碰,更不许中途吐掉。我有个发小曾受到过如此“酷刑”,直到嘴巴冻得通红,没有了一点知觉,眼泪哗哗地流,似乎有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意思了,仍然要等到全部融化后,方才被放行。

值日生也有他们无以言表的苦衷,每每他的课前,黑板和讲桌总要擦了一遍又一遍,却还不甘心,总担心难遂他意。但难免也有出事的时候。至今仍然记得,他腋下夹着书本,手里握着槐木棍走到教室,看到白花花的黑板和盖着一层粉笔沫的讲桌,顿时火冒三丈。小组的成员一一被叫上讲台,脱下衣服擦黑板。更让人咋舌的是,他竟逼迫组长阿鲁用舌头添椅子上的一个脏脚印。无耻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人中的绝品了!

他常常不屑地对我们说,你们笨得让我真是长了见识了,等我退休后我就搬个马扎,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聊天,不聊别的,就聊你们这群“蠢驴”……

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实在是无法感恩他曾经是我的老师,更莫说如父的慈爱了。我打小讨厌数学,其实是恨乌及乌的后果。以至于此后的很多年,数学始终是我学习生涯里的一根鸡肋,也是拖后腿的残兵。

我万不能恭维他就是为人师表的先生,充其量只是穿着人皮的野兽。

我也不知道他退休后是否真的搬着马扎聊我们这些“蠢驴”,只是我们在一起总要聊起他,当做是沟通感情的纽带,茶余饭后的笑资。

他留给我们的,仅此而已。

一晃十几年,如今他若还健在的话,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了。或有孙辈重孙辈的孩童在眼前嬉闹,看着他们的懵懂天真,他若能再想到他的执教生涯,想到他蛮横对待的孩子,不知道是否会有淡淡愧意?

一丘之貉的还有或揽着女生的小腰在办公室的井旁提水的臧老师,或捏着女生的小手抹桌子的张副校长,或把一个课上打瞌睡的女生硬拖到讲台旁摁倒在地,盖上一个麻袋片的刘老师……何尝不都是在稚嫩的心灵上舞弄尖刀?挨棍棒的痛或许一觉醒来早已忘却,唯独心灵上的伤疤带在身上,一生难以愈合。

如今的我们,或已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师,但我们常要回忆往事,鞭策自己,是蜘蛛,就安分地织网;是蜜蜂,就勤奋地酿蜜;为人子女,要谨记父母的如山恩情;为人教师,切忌摸着良心育人。看清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角色,不要成为一个为人不齿的悲剧。

(二)

我的数学,像是一个患了绝症的病人,一天天消极地等待着死亡。我已经是判了它的死刑了。

然而,我的初中数学宫老师,彻底改变了我固执的思想。我此生都将感激他。

我曾经在第一次数学考试惨败收场的情况下,怯怯地去找他倾诉内心的压抑和苦闷。他并没有直接和我谈数学,而是竟然谈起了我脚上的绣花鞋。他的鼓励和方法的传授,让我重燃希望,像是死后的涅槃。

他的时常关照和偶尔“开小灶”,让我在后来的几何考试中,竟然得了59分,(满分60)。也正是没有了拖后腿的伤病残将,我也便如鱼得水,成了班级里的佼佼者。我的宫老师,也成了我时常聊天的老朋友。

他也是一个年逾五十的长者。也是顶着花白的头发。

他常常是放学后帮务农的妻子卖韭菜,当时顽劣的男生送他绰号“老韭菜”。他知道后,并不生气。

他是极有性格的人,你可以叫他“老韭菜”,但是你不能到办公室无视他的存在去向其他班级的数学老师求解难题答案,他认为那是对他极大的讽刺和侮辱。但他又常给学生引荐其他优秀数学老师,鼓励学生多去问问题。真是个古怪人儿!

他的古怪,还在于他不爱合群。早操时间,老师们都是三五成群出双入对在操场里说说笑笑,只有他围着操场,或跟学生一起跑几步,或自个儿闲庭信步,优哉游哉。

他是极讨厌没有真才实学时常谄媚领导的年轻教师的。讨厌,并不是只在心底,而是赤裸裸挂在脸上。比如,一个托关系进了学校的某老师,仗着自己是校长的亲戚,常不把其他老师放在眼里,一次与宫老师遇上了,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问,这是哪里去啊?宫老师并不买他的帐,答,火葬场,你去吗?后来这事竟然作为佳话广为流传。

他很幽默。这种幽默源于生活,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学生却乐得接受。比如,班上的马同学和龚同学打架,龚同学个儿小,被马同学打哭了,他到教室看见掉眼泪的龚同学,极关心地问原因,得知是马同学欺负他后,他很是忿忿不平,找到马同学呵斥:你个大你就“e”(方言,厉害、了不起的意思)啊?你欺负他个小,我看你把肝肺肠子都屙出来了。他是用的谐音,本想教训一下马同学,却收到了预料之外的结果——全班哄堂大笑,马同学笑了,连那掉着金豆子的龚同学竟也破涕大笑;他又转向龚同学说:你明知打不过他还总是招惹他,吃多少亏了总不悔改,我教训他你还喜(方言,笑的意思),你喜什么,洗背心还是洗大裤衩子?“哈哈……”全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两个打架的同学可是犯了难了,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憋得难受。那节课,我们的课堂气氛分外高涨。

学校运动会,操场上锣鼓喧天,我们要面临考试不能参加,可教室里的学生“身在曹营心在汉”,总难免往窗外瞅,他在讲台上看见了,并不指名批评,只是说:要是想看的话,把眼睛挖出来扔到外面看去,心要留下专心听课。走神的学生自然是心领神会,心里也饱含不被点名的感激,遂乖乖听讲。

我之所以佩服宫老师,还在于他的做题技巧,我们为证明一个几何题常常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走好多弯路,到最后却绕得连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他却简单几步就证明得简洁明朗。事后往往叮嘱我们做题要找对技巧,不能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而自嘲自己是脱了裤子放屁——干净利索。他的难登大雅之堂的幽默诙谐提高了课堂气氛,我们学得也带劲,所以每次年终评比,我们的数学成绩总是遥遥领先,而他,则是每期都要荣登优秀教师榜首。

时别十年有余,宫老师也早已退休了罢,想必已在家安享晚年,每逢集市依然陪老妻去卖韭菜。如果有幸再能遇到,应该是一道别有韵味的风景了。

他的喜剧课堂,让我们终生难忘,我深信,他的人生,也终将以皆大欢喜收场。

(三)

再来说说我的语文老师周先生,也是个极具个性的人。

他个头很小,其貌不扬。两个大门牙像两把小铲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笑的。

我读高中的时候,他才大学毕业,年轻气盛,脾气也大些。教学方式也和年纪大的老师不同。比如说,学习文言文,他让我们读书,并不单纯地说读吧,而是男生先读,气势如虹;女生再读,声音颤颤的,男生便大笑。女生则会在下一轮中刻意加大声音,似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魄力。

这轮读完,然后姓韩的姓王的姓张的姓赵的读一遍;姓马的姓刘的姓吴的姓朱的读一遍;一三五组读一遍;二四六组读一遍;西北角和东南角的读一遍;西南角和东北角的读一遍;

自信自己英俊潇洒有些姿色的读一遍,全班书声琅琅;自认为长相一般智商一般的读一遍,全班鸦雀无声……

周老师特别喜欢在班里搞一些让同学们看来特别影响团结的活动,先是分组演讲比赛,随便出一道题目,随便分出个反方正方,随便一声“开始”,两队人马便开始了激烈的口水大战,到最后竟然发展到了武斗,甚至是“磨刀霍霍”的程度了,竟也没有分出谁胜谁负,总之是各有各的理。周老师此时便会站出来,大声说:好,都是英雄豪杰,问题搁置再议吧!问题是搁置了,但是正方反方的同学却成了敌人,直到学校开运动会,两队人马才握手言和一致对外了。

后来是竞选语文课代表。每个人在语文课开始的前10分钟阐述一下自己要当代表的渴望,即使是并不感兴趣,也要抒发一下自己对语文的极大热爱和能当上课代表的急切心理,然后悄悄瞥一眼边上的周老师嘴角扬起的骄傲的微笑。后来,一个王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走上讲台,所经之处,其他同学的书本全在他潇洒的舞步里哗啦啦落地。王同学上去一句话:“我弃选!”然后潇洒地径直走下台去。周老师很没面子的,这的确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我们都很尴尬,然而他并没有如我们想象的对王同学讽刺挖苦一番,而是幽默地说总算等到了一位不为功名折腰的真汉子,很有我的作风,不亏是我的学生。全班大笑。

再后来,全班除了班长团支书之外,还出现了很多的“官”,比如说,“片长”,监督班里某一片学生的学习;“交通部长”,专门到办公室为老师提录音机;“道长”,专门管理教室过道和走廊的卫生……这都是周老师敕封的官衔,凡事具体到人,果然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其他班级纷纷仿效。

每次上课,班长一声“起立”,只听得教室里桌椅移动的“吱呀”声,书本翻倒在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某同学衣服撕扯的“刺啦”声,学生的呵欠声,窃窃私语声……学生一个个像是老牛拉破车般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很多老师见怪不怪,一声“坐下”,“呼啦啦”全部坐下去。但是之于周老师,他是不能容忍活力四射的年纪没有丁点活力的。“呼啦啦”站起来,他皱眉头,“重来!”“呼啦啦”又站起来,“再来一遍!”反反复复,直到再也听不到书本掉地、衣服撕扯、嘁嘁喳喳的杂音,所有学生一并齐刷刷站起来的时候,他才会满意地微微一笑。而此时的学生,也被“折腾”得来了精神,听课的效率大大提高。多么“狡猾”的老师!

周老师也是极幽默的人。有时候他会在腋下夹着书本,踩着上课铃声悠然地走进教室,悠然地对大家说: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背诵,我给你们25分钟的时间,将《出师表》背下来,然后我再用后20分钟的时间检查背诵的情况,背不下来的就打,打死为止。全班皆大笑,便“轰”的一声,如炸了窝似的背诵起来,其实是不必担心背不过的问题的。

如今的周老师早已为人父,但他与时俱进,常挂挂QQ,写写微博,文笔或幽默风趣,或锋利辛辣,或清新淡雅,或谈谈身边的琐事,或叹息周遭的环境,或评判不公的现实。每每读来,都有不同的收获,但总觉得是没有了当年的青涩与自由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和世事磨练的老成稳重。

还说什么呢,祝福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