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那些年
生产队,这一个曾经熟悉的词语,随着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快速发展,随着时光的流去,那段抹不去的记忆,正逐渐在曾经经历过那段时期人们的脑海里模糊。生产队的那些岁月,对于现代的年轻人来说更是那么的陌生。作者回忆起在生产队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常常萦回脑际。怀念起居住在乡间的那些岁月,那些淳朴忠厚的亲人和乡亲,一切仿佛还是那么的记忆犹新。穿过时光的帘子,看见单纯而让人留恋的童年,有那么多的温暖和快乐,那种对心灵的震撼更是持久和深刻。
我,还有树文,还有芹姐,还有……我们是生产队的尾巴。就是跟在生产队出工的队伍后面的一队群孩童。当然,也不全是跟在生产队出工的队伍后面,我们也跑到最前面过。实际上我们是几个活泼的猴子,在队伍的前后左右散欢,做怪样,嬉闹,吵嚷。
生产队的天是蓝蓝的天,生产队的人民好喜欢。
生产队那些年,大家家中生活都困难。往往一日两餐,上午地瓜干糊糊可以喝饱,下午地瓜干糊糊可以喝饱,仅此而已。可是大家,包括邻舍,包括亲戚,包括我能够见到的人,都对日子充满着信心。大家相信明天一定更美好!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每于生产队收工后着急的喝下两碗地瓜干糊糊,着急的赶去生产队长家,也就是我不远的四哥家,研究明早的生产事项。一般三奶奶也去。虽然,每年的收成并不令人满意。虽然生产队收获的粮食大部分都交了公粮,分到大家小家里的不多,一年倒有半年的地瓜干糊糊做主食,但是大家没有怨言。在生产上大家都不含糊,我们小队的生产一直称得上有条不紊,“三夏”“三秋”的收获几乎达到颗粒归仓。
你要知道我们生产队那些年的生产景象和社员们的干劲,幸福死你!感动死你!羡慕死你!
生产队长是四哥。
四哥并不是多么有领导才能的一个人。但是,你不能不赞成他的人品,无私、耿直、敬业。生产队分粮、分菜你不会看到他关心自家那份的多和少、如何处置。即使暴风雨来临,他家那份粮或菜面临毁损,他也不理会。那是他家人,比如,肩担不了五十斤,常年畏头病尾的四嫂的事。也或者是他不过十五岁大的女儿凤琴的事。相反,分给五保户范二奶奶的粮菜如果没有人帮忙运送到她家里,那,四哥他除了对在场的青年人发一通盛火之外,一定会想方设法替范二奶奶送回家的。四哥光了脊梁,常露一根一根的肋骨,可是给范二奶奶送粮食,扛的动一大口袋再加一小口袋玉米!四哥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嗨,那有剩下的力气!那年春天抗旱,上级要调我们生产队唯一的一台12马力大飞轮抽水机给县上招待所打井用。四哥不同意而且发了疯,铁红了脸给下指示的领导吵嚷,一再的说,不行!不行!他们是喝水,我们要吃饭,怎地就能给他们用?一队里的男女站了四哥一边抗议。有小领导说,抗议上级怕你生产队长都干不成。四哥听了气得嗷嗷叫,他妈了个×,什么队长不队长,我一样吃饭,干不成就干不成!是啊!上级怎么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欺负百姓。
生产队的抗旱也成景象啊!收完麦要抓紧的伺候一地弱嫩的棉花苗,一个冒烟的热天就能烤熟了她们,秋就没了指望。一家家的零花销上哪去讨,该找媳妇的孩子们上哪去相个对象!人心齐泰山移,那时候我们生产队早晚的机声隆隆。那台12马力的抽水机成了宝贝,整日夜喷吐白花花的水柱,滋润庄稼也滋润大伙的心。白日麦棉间作的棉花地里穿梭的是挥锨舞锄的男女。夜里,月明星稀,地头地间大呼小喊的是抗旱男女浇地拢水的响亮言语。彻夜,都兴奋,无所谓报酬,无所谓应该张三干还是李四来,养好棉花苗有个好收成大家都好。
秋夜里生产队赶工夫浇棉花人欢马叫的也好叫人回想。秋夜凉如水,天上月色光光,地面流水汤汤,一地的呼喊,一地的应答,也高声也低语。间或,金平嫂揭发六斤哥昨个儿夜给六斤嫂下跪过,六斤哥打死不承认,两人言来辩去;范二嫂使一小计策,把五全哥骗进泥水里,再伸了掀杆佯装着搭救,又骗五全哥歪倒在露水涟涟的粗棉棵上,弄湿了一身的衣裳。五全哥明白了骗局,起身追赶范二嫂,于是馓满地的脚步声、嘻骂声。
我,还有树文,还有芹姐,还有……我们不干活,我们是凑热闹。等月亮升高,我们回家睡去了,不关心棉花地里后半夜发生什么事。
生产队最典型的景象是敲钟。饭后一刻许,四哥敲响挂在三奶奶家门口的钟,不肖一支烟工夫大伙就聚齐了。跟我们上学军训早集合一样。个别时候也有穿戴不整齐的人,男人、女人。
二表婶嗓亮,爱唱两句,一出家门就唱,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咱金色的太阳,唱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长白山下果树成行,海兰江畔稻花香。
有月亮的晚上,不论干活还是清闲二表婶爱吟唱《九九艳阳天》,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地唱哪,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哇开言。二表婶的吟唱在夜空里清丽,尤其二表婶的长音,像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的“来”字婉转悠长,很够味,而二表婶唱十八岁的哥哥呀的“呀”字是另一个风味,短促但是响亮。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的“鲜”味道更足,鲜的使人不能入睡。
论干活利落是二十岁的婉萍,一头齐耳短发,挽起袖子来无论割麦,无论拾棉都是在队伍的最前列。四哥经常表扬的是婉萍。我也觉得婉萍应该得到较多的表扬。我是猴子,在田地里窜来窜去的见的真。婉萍不惜力,一直满脸飞汗的干。
春收是那时侯的“三春”大忙季。政府发动归发动,自家生产队的活还是自己干。日间,太阳好,有利麦子风干,是收麦割麦的活。早五点明天,五点还不到大田头就攒动一拨一拨的男男女女红红绿绿。一个眼神或一个小动作的默契,大田头的男男女女一字排开如八月海宁的潮水,镰飞绳舞。潮头的那位肯定是婉萍。抢收是大家共同的认识,无须谁指点说明,有多大劲都必要使足,不然在邻舍身前身后无话说,身板挺不起。
春尾夜间的麦场里打麦是我们生产队大合唱、交响乐的舞台。
太阳落山后大田收麦割麦的活不能干了,我们生产队的男女紧赶着回家喝上一碗汤,滋润滋润嗓子,紧赶着去麦场里。
五间房牛院的前面就是我们生产队的麦场。前几天刚碾压平整的诺大场院这时候已经被日间运回的麦捆堆满,小山似的。场院正中已经高悬了兹兹作响的汽灯,虽然按季节和天气大伙都知道收麦季的夜间高天上会挂明月,但时间点不够用,大伙要干到天明的。何况,光亮度也不足以让满场的人都方便干活,因此悬高汽灯是打麦作业的必备。麦场打麦作业是三十、五十人协作的大活,要尽可能等大伙凑齐了开工,这样干起来顺畅,不局促。大伙三三两两的聚拢来,轻便的打扫打扫场院,归整归整掀、叉,规划规划麦秸、麦堆的位置。队长四哥约莫着人手差不多了,简要作些分工,就下令开工。那台12马力大飞轮抽水机这会就隆隆响起来,带动我们生产队刚刚添置的绿漆脱粒机凑响场院舞台。场院男女各就各位,传送麦捆,喂食脱粒机,清扫粗麦堆,推拖飞扬絮沉的麦秸,堆砌麦秸垛。月亮和场院里的汽灯甜言蜜语,大场院里叔婶姐姨劳作的身影憧憧。隆隆的机器声掩不住夜影里人们喜悦的欢笑,尤其范二嫂尖高放肆的嗓调。范二嫂有张关不住的嗓门,又爱闹,这会儿关心粗麦堆堆的太高会影响打麦进度,吵吵的指点三哥:你个三×,留着力气暖被窝啊!快干!三哥一边赶工一边回话:大天热的,暖啥被窝?等天冷了我给你暖被窝吧。范二嫂哈哈笑着:你个死三×,等着吧,还早呐,暖了我的被窝累死你。那会儿范二嫂又猫腰钻进脱粒机前飞扬着的麦秸絮里,努力的推远一堆麦秸絮杆以方便五全哥倒腾出散落的粗麦。范二嫂钻出来时粘满一身的麦糠絮,扯下头巾满身满地的拍打,满嘴扑扑的喷吐。六斤哥走上来,一边冒充着好人帮范二嫂扫佛头上的麦糠絮,一边嬉笑着趁机揩油,专意的拍打范二嫂鼓胀的前胸。范二嫂并不恼,温怒着拨拉开六斤哥的手:去,去,不用你好心,有闲空回家摸去!金平哥正巧赶过来,没听明白范二嫂的话,是让六斤哥有闲空回家摸自家媳妇的去,还是有闲空回范二嫂家摸她的去。诘问:那,我明天有闲空也去摸吧?范二嫂温怒着骂一句,死你吧!
范二嫂的名叫刘玉,三奶奶好说她是个直肠子,热心人。
我力气小,那时候我站在高高的麦秸垛上帮忙拍打大人挑甩上来的麦秸,兴奋着看一场院忙碌的人。
打麦是一整夜的活,明天大多数人还要割麦去,不能累过了。所以四哥把握着节奏,等月亮升到顶就暂停了机器,吆喝大伙去五间房的牛院喝汤,借着机会大家都歇歇。喝汤的空间大伙每人分到一个半斤的大火烧,夜间赶工很耗气力的,不论平日如何,打麦夜赶工一定要大伙吃饱了。四哥也分给我一块火烧,也给树文一块。我们兴致勃勃的吃火烧。
黎明时分机器最终停下来,一场院的麦捆没了,麦秸垛堆到天上。大伙丢下手里的家什随便凑了个空地倒头睡下。于是,一场院里东西横竖四仰八叉的都是睡着了的男男女女。三哥也没空回家给范二嫂暖被窝的,大家都想着白天还有不少的小麦等着割下,晚一天可能就损失了。
三奶奶是小脚,这时候就颠着小脚满场转,拾掇工具,给光背露肚的男女遮盖下衣襟。
三奶奶常给我讲共产主义的美好未来。我支棱起两只小耳朵认真听。
在共产主义光辉思想照耀下,我幼小的心灵充满阳光和理想。
2010.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