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在桂花里的杭州城
遗失的美好
文章以儿时的桂花,中秋的月圆,为线索,贯穿了桂花的神话故事,从而引导了人的善恶,从中秋的月圆引出了对儿时澄净心灵的怀念。杭州城最美应是这浅秋,桂花洇香,澄净了人的灵魂,人在城中行,心醉桂花香。问好作者!
儿时,在老家的故园里过中秋,院里两棵高大的泡桐树将夜空点缀得婆娑别致,皎洁静谧的月亮在毫无污染的天上流淌,如水般的光亮透过巴掌似泡桐叶的缝隙落在那块捣衣石上。捣衣石上坐着听故事的我。那时侯,晚饭总在月亮泛出光明的时候做好,我们一家全围拢在泡桐树遮盖的庭院里吃着聊着。
中秋的这天饭桌上会端上分好的月饼,母亲会重复关于月亮的故事,我会想象月亮里漂亮的嫦娥、玉兔、那棵桂花树和神秘的班驳。母亲会说,月饼里就有桂花呢。我就在月光下将月饼掰碎,仔细地寻找里面的桂花,然后将其分出来,托在掌心里,认真地看它的样子,它可是我能与月亮连结在一起的唯一实物。憧憬地欣赏带着月饼屑的熟了的桂花,好象它们是从月亮里飘下来的,好象嫦娥故意撒下来的,——我于是更加想到月亮里去看看。总是不舍得吃掉那桂花,直到秋露淋湿了石头,我不得不去睡觉,我方才贪婪地将桂花含在嘴巴里,一粒一粒地用舌头卷到喉咙再让它们滑进肚里。
假如我有乡村月光一样纯洁淡雅的人生性情和格调,则与我儿时的中秋有关;假如我有喜爱嫦娥一样的姑娘的爱情观念,则与我儿时对嫦娥的想象有关;假如我对桂花有天生的缘分和如醉如痴的眷恋与亲切,则与我儿时在月饼里寻找它且伴着憧憬有关。我们的灵魂由我们的经验组成,美好的经历组成灵魂里美好的部分,扭曲的经历组成灵魂里扭曲的部分,而儿时的经历占据着最牢固最放大的地位,伴随人的一生,常冒出来弥漫整个的灵魂,消融掉我们的邪恶,使美善成为灵魂的主人,就象月亮里有了嫦娥月亮就与恶浊没有关系一样。
说到此,想到一个关于桂花的故事,故事说一个以卖酒为生的叫仙酒娘子的寡妇,一日在山径上遇到一个将死的男人,仙酒娘子把他背到家里,精心调养,男人被救活了。男人是个残疾,无所依靠,仙酒娘子就将他留在家里供养起来。不成想,她是寡妇门前,顾客从此很少登门。男人很愧疚,不辞而别。仙酒娘子追寻男子,半路却遇到一打柴的老者岌岌将死,口中连连喊叫“水”字,山野哪里有水呢?仙酒娘子就以自己的鲜血为老者解渴。不久,老者化烟而去,留下一包黄色的种子,并有一信,上有“月宫赐桂子,奖赏善人家”的句子,又教仙酒娘子做桂花酒,从此人间方有桂花和桂花酒这两件事物。
故事明显属于民间的一种善愿,但将桂花与善行联系起来,当与桂花的善性有无疑的关系。——当然,狼与吸血鬼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会因月光的刺激而开始咆哮,因为联想,恶劣的灵魂也会因为月亮而兴奋,但那些是对月亮实行蹂躏的快感,此种人非我种类。
我的灵魂是由故园、中秋月与桂花组合而成的,因此我到了杭州城,就和桂花开在杭州城里随处可见的桂树上一样自然。我喜欢杭城,一种命中注定似的喜欢,到了杭城,我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我寻找这种命数的解答,最后判定为非因西湖的名气,非因杭州柔软似江南女子的情趣,更非因这江南富贵地,而是因为杭州城的桂花,令我视杭州为月宫,觉杭州如嫦娥,而我为桂花之一朵。居斯城,我的叫做月亮和桂花的情调不断发育,让我有些自恋。
杭州是个浸泡在桂花里的城市。当桂花开时,香就淹漫全城,漫进有顾客浅酌低饮的茶馆和酒吧,裹满在街上散步或疾走的行人的身,漂染着在风中摇曳的树叶,熏抚着在空中飞舞的鸟影,与湖水贴着脸面,与江潮跌荡翻转。当桂花落后,桂香融进杭城的泥土和杭城万象的记忆里,桂花依然温润着它们的梦。
我喜欢任何角落开放的桂花,浓密的早桂花用一个闹字才可形容其势,密匝在枝条上,试图将枝条包容进花里,试图将整株树包容进花里,它的美丽调皮的企图可以将任何抑郁的人逗出好心情。它的香只浓在空气里,将鼻子凑近花簇反而嗅不到香似的。说“浓”似乎使人觉得不妥,桂香浓是散淡的浓,给人舒畅闲雅的感觉,绝无滞塞急噪之病,因此,淡雅淑贤的女子爱用桂香型的化妆品,杭城的人爱到有桂花开的地方去休闲,心情郁结者爱喝漂着几朵桂花朵的桂花茶以疗治心的伤。桂花香属于流动的香,香可飘十里,似乎空气里的一条小溪,弹奏着轻舒清柔的音乐。前几日看中央电视台朱军主持的一个节目,好象是让今年获得著名主持人奖的主持们谈自己的经验,浙江台的亚妮与北方的女子截然殊类,北方的女子身段和声音都是刚健热烈的,声音象在钢琴上跳激烈的热舞,而亚妮不,她是纯粹的吴越女子,装扮柔和婉约,声音如深山的桂花香,婉转流韵,好象人在翠竹间弄筝。她说自己喜欢深山里的幽雅,这证明了杭州女人因桂花而得的性格,她即是开在当日电视节目里的一朵桂花。
今年的桂花开了三遍,悠远而长的迟桂花香,现在还弥漫着。刚才我在外面散步,圆月因为秋天的凉风而冰清玉洁,抬头望月中,风送一屡桂香,使我有飞到月亮里的感觉。初唐宋之问有首以《灵隐寺》为题的诗中写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看来,我的欲飘入月,乃是桂香要将我送上去的。说及迟桂花,不能不说郁达夫的小说《迟桂花》,那篇将迟桂花写出人间道德的名篇,说的就是杭州城的桂。事发在杭州城外的翁家山满觉陇,一个叫翁则生的人要结婚了,就邀请了同学故友“我”参加,“我”从上海赶来,从西湖边步行到翁家山时,桂香袭肺,顿感山之亲爱。则生的妹妹莲正寡居娘家,则生为防妹妹睹物伤感,便让“我”在送嫁妆的热闹天拉妹妹躲一下。二人去登五云山。山上小栖时,“我”看到如迟桂花一样的莲的健朗丰满便起了歹心,不想,莲纯洁得不谙“我”的世故,这使“我”顿然觉出自己的罪恶。“我”后来检讨道:“不过我虽则犯罪的形迹没有,但我的心却是已经犯过罪的。”在我看来,小说始终贯穿着桂花的情结。受了满觉陇桂花的影响,主人翁自我纠正了邪念。假如对这个小说进行解构的话,郁达夫才子多情,必定有过被桂花规正的真实事例,否则他产生不出这种桂花乃关人间道德事的觉悟来。如若对小说进行发散的解构的话,我们也可读出桂花乃是女人花的本性,桂花为媒,郁先生就醉发男女情。桂花好就好在使人不宜霸王强上弓,这就给郁先生一个醒悟的氛围。桂花是种让人柔情而又洗心的花,然则我若飘飞到月亮上去,见了嫦娥,该如何一个行为举止呢?
我不担心自己坏到哪里去,在天,月亮里有桂树的,在人间,杭州城是个浸在桂花里的城市。
2006-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