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枣
就是这样,当我们为山野间的静物所凝思,不期而至的感怀悠悠滑落在心的瞬间,这是智者乐命的姿态,以一种淡然超脱的情愫,抚慰繁华以及繁华散尽的苍凉。推荐欣赏。
我是偶然路过这个季节的。走过了一路的枯黄,荒芜的秋野里,酸涩的眼睛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一株红艳艳的山枣。
一派萧瑟的秋风拂过褪色的生命,吹远了几多曾经满世界疯长的葱茏郁翠、姹紫嫣红。衰枯苍寂里的眼睛,多半染了些许凄然。欧阳修说,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此情此景,依旧是无限荒凉,千百年前的怆然太息扑面而来,至今未改其怅怏。
直到见到这一株山枣。风行草底、叶偃枝靡里一串石榴红迎风摇曳,倏然掀开疲惫的眼帘长驱直入,满目荒寒萧索里的这一棵凝艳如血,轻易就刺痛了眼睛。那是秋丛里硕果累累的一棵山枣。它就站在那一片崎岖的山路或者杂草丛生的田间小径,站在荒草弥漫的秋深处,在瑟瑟刺骨的秋凉里沉默地,孤独而骄傲地站着。枝叶不美,根茎不深,也没有什么华丽绝尘的芳香可言,小小的身形,不过是矮矮不起眼的一株小苗,若不是这一阵风行草偃,或许它会湮没在这一片枯萎里难得一见吧。
阴晴风雨的季节变幻过菊黄枫红,终归于一片致清的秋水,只有山枣依旧酡红着斜阳,守过一寸一寸的晨昏。山枣沉默着坚守自己,扬起微黄的脸孔迎着西风,用力睁开吹涩的眼睛在一片凄凉的萎顿里站立着坚强。是怎样一抹小石头般坚硬的颜色,一不小心染了季节,染着过路的眼神。我想山枣是倔强的,瘦小而嶙峋的枝干向外伸展一些,再伸展一些,隐隐透出一股棱嶒的傲气,周身尖锐的刺一点点扎进旷野,锐利如鹰隼一般扼住瑟瑟发抖的萧索。用手轻轻一碰,指尖鲜明的痛瞬间刺进心里,悚然一惊,大脑就清醒起来。我想山枣是知足的,无意和命运争长短,山枣只是一颗一颗、点画不绝地用心血一笔笔泼洒出夕阳般凝重的殷红,这是生命底层渗出的最坚韧、最彻底的颜色呵!我定定地看着这一株山枣,它也用冷凝的眼光聚集全身的坚硬,也像这样这样冷冷地看着我,看着周围,拒绝寒冷也拒绝温柔。
刺青划过时切肤的疼痛还在指尖,眼睛却再无法从这一片红艳里移开。深秋里山枣枝头这种光艳的红色在“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的凄凄惨惨戚戚世界委实格外刺眼。或许这是季节里最后的喷溅,就像一支强心针一样注入这片山野,注入这一片天空。枣红色的山刺到处,杨柳岸上朦胧的泪眼为之一亮。忽然想到鲁迅先生在《秋夜》里著名的开篇: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仿佛一个电影镜头,一开始就把同样的枣树一株一株进入观众的视线,于是情景便陷入一种棒喝的突兀和警醒。在先生眼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枣树有种无可注释的魔力,又或者先生眼里根本就没有相同的枣树,每一棵都是唯一,坚韧而骄傲地刺向天空,也刺向读者的眼睛。也许枣树的致密、坚强、不卑不亢的确让人动容,在秋露既降、霜叶尽脱的世界里他独自守住心底葱茏芬发的坚贞。
山枣很小,弱不盈指,却挂满一身红艳而又内敛的坚实。即令隆冬来临,删繁就简的枣树依旧用那枯瘦的枝干高高擎起刺一般的尊严和骄傲,努力地伸向高而远的天空。先生说,这样的天空,奇怪而高。是的,秋日的长空辽阔而干净,但空气里充斥弥漫的都是霜露的寒气,湮灭了热情,寂寥了守望。山枣不管,山枣立足的只是风浸霜打的一片贫瘠土地,只是冷风彻骨的荒寒山野,然后顽强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土,静静地坚韧地努力伸展自己,向着清冷,向着寂寞。
山枣小小的圆润的果实累垂,在风里摩挲着我的目光,忍不住就轻轻摘下一颗。细细看来,这一片红艳也并非珠圆玉润的绯红,而是染了一层斑驳的红霜,掌心所触亦是微显粗糙,宛如有螺纹碾过。毕竟是沧桑走过,毕竟有寒凉浸袭,山枣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颗粒,间或杂陈着未曾泯灭的青涩懵懂,像是一个早熟的少年,在苦难的生活里铸就了强健、敦实和倔强。含在嘴里轻轻一咬,甜甜的味道里夹着一种隐隐若细屑的涩涩,愈发让这清甜显得悠远绵长,醇醇的陈年的佳酿般飘过深深的巷子,然后钻进轻探的鼻息。只有山枣这般纯澈韧性的坚守才会终于凝结出这么透彻精粹的甜蜜。山枣不说话,山枣已经在沉默里走过了晴或者雨的每一段征程,此刻,它只是对着这个萧瑟的世界轻轻地摇动。
并非人人都喜欢吃山枣,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并不喜欢山枣。在这个人工泛滥、效率优先的世界,山枣未免太过迟钝,且不说从小苗到挂果的漫长过程,单说这小小的身体,费尽春秋才结得寥落的几颗果实,披荆斩棘、遍体鳞伤才得采摘的小小一提,付出和收获实在太过不成比例。和其他一些冬枣的圆润饱满、蜜枣的甜沁心脾比起来,山枣太小,枣核太大,所以果肉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吃起来费功夫,加工亦提高成本,远逊于同类的养眼可口、物美价廉。粗心大意者放在嘴里开口一咬,甚至会咯得牙齿生疼。囫囵吞枣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那样的吃法早被历史的嘲讽淹没,况且现代人对吃的要求如此复杂,花样如此繁多,吃早已不是为了果腹,那么囫囵吞枣又有什么味道可言呢?既然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枣子在市场上堆天嗡地,何必要这瘦小甚至被秋风摧零、微显干瘪的山枣。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山枣终于慢慢被挤到了山野,它赖以存活的生命之土只是山坡荒径那一点点贫瘠的角落,面对的却是一个玩物凋零的季节,山枣小小的身体倔强地颤抖着,眼睛刺一般看着世界。
我定定地看着,这片荒芜终于成就了一株山枣,山枣在秋风里注视着风尘仆仆的我,身后的背影忽然就淡了下去。
我想,世间的繁华过后,终究还是要迎来荒凉凋零的。那么山枣的坚守也终究会结出一颗颗凝艳的血红、沁脾的清甜的。抬头,风很凉,路很长,夕阳正红得如同山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