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相册，半世华年

一个记录身体是如何老化的过程、具体到眼睛能有效地观摩，并且能第一时间对过去做出反应，那些画面不用费力地设想，一本代表一个时期的相册，清清楚楚地为我们展示了那段光阴的片段，生活中再也没有照片这样形象地记录岁月的方法了。

可能是由于童年的我们笑容太牵强的缘故，所以，对于照相多半是不太感兴趣的事情。因为，我们老觉得生活中本来的摸样，一定会超过那些胶片投影出来的照片，突然有天自己丑陋的形象曝光在自己一直的自信下时，幻想和现实的反差，粉碎了我们始终坚持的自信，原来自己是这个摸样，这个自己并不太欢迎的摸样：一副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本来不该皱的眉，未老先衰地挤成了一堆老树皮的样子；本来该堆笑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笑；本来该炯炯有神的眼，在太阳的强光下眯成了一条线，比真性近视还夸张；本来身体可以随意潇洒地摆个poss，僵硬的身躯却像杨白劳大雪天，站在恶霸地主家门前一样地凄凉。

“注意了，茄子。”快门摁下一刹那，关于你的一段历史影像就这样定格了，这个比赶考还困难的课题终于交出来，一张自己怎么看都不会满意的答卷。因为，我们始终相信表情很不配合这次常规的记录，如果照片照出了效果，那是我们本来就该这个形象；如果照片照不好了，那是相机出了毛病，或是天气、云层、静物、完全的责任，我们就是固执地不去承认，自己投影出来的这个摸样。是爹娘做好的模子，一旦定型，就无以更改的现实。

有时，我们甚至妒忌那些照片比人好看的人，天底下最过瘾的事情莫过于，把这些自鸣得意的人的照片，码集成山，付之一炬。就是见不得他们比我们好看。常常，我们照片不如意时，我们就会说：我们比照片好看，不怎么出相，总得寻得到理由，为自己跟自己较劲，找个体面的台阶下来。

可别小看了一个小小的照相，这是一场人性的‘拳击赛’，不是谁跟我们比赛，而是我们自己与自己的较量，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太看重这个脸面与身材。也太看重这个摄影机投影出的照片效果了，因为，百闻不如一见，这是一个唯一能提供给我们的、比较具体的、关于对自己一个直观的认识。在‘你来我往’的较量中，我们用自己的拳头，把自己可爱的脸蛋掼青了，所以，照出像来，就是那副好像别人欠了你巨债一样的，一脸苦瓜像。

佛书上说：相由心生，成年后，终于懂得了这个道理，原来自己真心地笑起来照相，还是有几分可爱、几分小帅、几分自然、几分潇洒，全凭自己的内心世界调配出效果来，那个不能更改的躯囊，似乎并不怎么关乎照片的整个效果。皮肤黑一点没关系，只要心情是白的就好；五官界限不怎么分明，也不怎么紧要，只要笑容真实地挂在脸上就棒；个子矮一点就更不是问题了，只要镜头推进一点，形象就光辉伟大了。

自从童年以来，我们步入了一个难以追悔的误区，我们太在意自己的五官了，一定要按自己的喜好搁置，而且，我们总是对照偶像放置的位置，来要求自己的长相，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心理，怎么会让你有一个好心情静下来照好像。及至更年长，我们会突然地觉得，原来自己这副摸样，在世界上是那么独一无二，那么不可复制时，你也就不觉得，再去苛求自己的某个器官，一定要向偶像看齐。这个认识的转变，想起来多么令人可笑。

这时，你渐渐地热爱自己了，但又可惜，岁月如梭不回头，童年没有留下几张压轴的‘台戏’，想在静静的岁月中，有闲情逸致的夜里，借着朦胧的灯光来翻阅个人历史时，你才蓦然发现：过去空空如也，全部是给怨天尤人的情绪给害的，差强人意中，我们并没有为自己留下几张，自我感觉良好的影像。那些如花似玉的年华，就那样，连仅剩的一点记忆，都那样模糊地流走了。在我们一生的回忆中，这段极其感性与情绪化的岁月，就成为了一段难以弥补的断章少句。读起来。就像我们参观恐龙化石的心情一样，有着深深的、深深的遗憾。这些骨骼拼凑的僵化，哪有当初那些血肉之躯，来得更鲜活。万年的恐龙尚且如此，何况百年的我们这点长度的有生，如果，你没有心情去记录它，一生的轨迹无疑是始终行驶在没有绿洲、没有湖泊、没有海洋、没有山川的沙漠中，单调而无味。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你难道不认为，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是不是应该精确地用各种方法记录着，自己一生行进的路程，用不同的表现方法记录沿途的风景。当然是包括这么直观的表现手法，那就是你得有责任心为自己准备一台，考究的相机，把那些最简单、最朴实、最感动的分秒投影成影像，当有一天，你迈不动上了年轮的双脚时，除了给自己翻阅那些情节，还留给子孙去瞻仰你当初的美丽英俊，也只有为眼睛留下点什么，对一种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我们才会勾起去追溯的冲动。一个人的一生，连起码的回到过去的冲动都丧失了，而一心只是惦记着往前奔跑，最后，真是连扬起的灰尘都了无痕迹了。

如此看来，为自己、为别人，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节日、不同的年龄；与不同的人或是单独自己，留下一些值得玩味的影像，应该是和我们认为干着的很多有意义的事情，一样地有意义和重要。所以，照相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活情趣的事情，或许，它是一种帮助我们克服对时光恐惧的安慰。事实上，记录那个影像的躯体，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已经消逝如烟。

人成各、今非昨，晓风干、泪痕残；一本相册，半世华年，我们是该为自己留下一本相册了，不同时期的都一定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