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陌深深
一口井的故事,娓娓道来,多少淳朴、凄美的乡村情景就渲染开来,如清泉般朗润了记忆的心扉。行文朴素,笔意清幽。安好!
我的村子,近两千户人家,说起来要算个大村了。这么大的村子,却只有四口水井养活着我们全村的人。在那些贫瘠的岁月里,填充着村里所有人的,是饥饱的困慌,对于轻易而来的水和水井,没有人用过多的心思去留意。而这些水井,也只能满装着一怀的心事,独对正午的阳光和中天的月色,在沉默里陪着全村的人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圆到月缺,从春到了冬,一岁又一岁,一代又一代。
我弄不明白,我们村的四口水井为什么要分布在村子的东西南北四个村口,更不明白,西村口的那口井偏偏要孤零零地突兀在村口的外边。
西村口的那口井,归九队管,村里人就管它叫“九队的井”。“九队的井”除去孤零零地突出在村子外边,跟其他三口井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圆,一样的深,一样的青石板铺在井口,青石板上一样留下井绳勒出深深的凹槽,那些凹槽,把岁月勒成了皱纹,井筒里,一样残留斑驳的青苔,把时间凝成了绿色的印痕。在全村人的眼里,“九队的井”的井水的滋味和其他井水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清冽,一样的甘甜,不过是到“九队的井”里挑水,要到村外去,得多走几步路,人们就不愿多费些力气。平日里只有九队的村民光顾的这口井,在村外就更多了些寂寥。
村里人对“九队的井”开始刮目相看,是恢复高考的那一年。一个六十多户的生产队,居然一下子中了两个清华,一个北大,别说是我们村子,就是全公社全县,也是比天大的事情。如此惊天的事情,自然会让在饥饿里沉闷着的人们挠心抓肺的眼馋,也少不了各种版本的猜测,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后来,村里人把所有猜测的结果归拢到村西口“九队的井”上。
而传播这个消息的人,据说得到过很有名的“阴阳先生”的指点:村子的四口井是镇水的井,之所以要分布在村子的四个出口,是要镇住弥河水的年年泛滥,而“九队的井”独自突兀在村西口,面向弥河,背倚村庄,是应了文曲星的星图的。
此言一出,我们全村人恍然大悟。而从此后,孤零零突出在村外的“九队的井”不再寂寞,从早到晚,担杖吱呀扭,水桶咣当响,到井台上挑水的全村人络绎不绝,排队挨号甚至红脸动粗都是常有的事。全村所有的父母,把希望寄托在从“九队的井”里挑来的一桶桶水里,想着自己的儿女喝下这样的水,沾沾文曲星的仙气,能早日脱离开这块被饥饿和贫瘠压变了形的土地。
我那时上小学四年级,跟所有的小伙伴一样,虽然感觉那井水没有特殊的滋味,心里却对“九队的井”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上学和到野外的途中,路过那口井的时候,我们会不经意地停下脚步对着那普普通通的井台看上好久,有的时候趁着没人,会趴到那些被井绳勒得体无完肤的青石板上,探头向井底看,结果是,黑咕隆咚的井里,只有一泓静静的水静静的跟跟我对视,眼眸里也就溢满了一泓清水,有时候我会想,这井水来自哪里,又流经何处,那清清的井水,流经幽幽的井陌,又会浸润多少故事,也不知道是深深的井水在跟我诉说着心事,还是我在探寻井水的心事。
全村人争着到“九队的井”里挑水有三年多的时间,期间,全村每年都会有十几个学生考出去,这更让全村人对“阴阳先生”的指点深信不疑,而得到传闻的外村人也会专程到“九队的井”里挑水,这让我们村的人颇为不满,因为争水,几次差点酿成械斗。
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村里人不再到“九队的井”里挑水,只因一个女子,投到那口井里淹死了。
那个女子,就住在我家的前邻,比我大三岁,模样清秀,绣得一手好花,是我们村绣花班数一数二的好手。上学的时候,这女子学习成绩出奇的好,一度成为我父母督促我学习的榜样,她的父母,也曾坚持到“九队的井”里挑水给她喝。中考前夕,女子的父亲一场大病撒手而去,孤儿寡母,再无力支持她继续读书。辍学后的女子,脸上再没了花朵般的微笑,却把一门心思放在了绣花上,在绣花班里,她用自己的手绣着自己的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女子同绣花班旁边的烤烟班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等女子的母亲发现的时候,女子的肚子已经隆了起来。那个贫瘠的年代里,这样的事情是羞死人的,羞了自己不说,唾沫星子能把全家人和远远近近的亲戚的名声淹没了。身前身后的指指戳戳,把一朵花碾碎了,皓月当空的夏夜,一颗绣花的心沉没到了“九队的井”的水底。
或许这女子是想让带着文曲星仙气的井水洗净自己的羞辱的,也或许她是想尽占文曲星的仙气在梦里继续刺绣她的心。她黯淡着把心沉进着深深的井水里,留下来的,却是家人的痛心,是村里人永远无法消失的嫉恨和诅咒。虽然,不再喝“九队的井”的水,村子里照样年年出大学生,但那口井却成了她的墓碑,无法抹去的羞辱和人们愤恨的墓碑。那口井,很少再有人去看,从孤寂中走到热闹的井,只能彻底的孤零零的突出在村外,孤独地守着日出日落。
我高中毕业,偶尔经过“九队的井”,看到井口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杂草,微风拂过,飒飒作响,几只麻雀,在荒凉中盘旋。奇怪的是,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居然长出了一棵桃树,亭亭玉立着,枝叶婆娑,绿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孤自摇曳。站在远处,我不敢靠近井口,更不敢再趴到青石板上向井底张望,我怕看到一泓清水里蕴含了井的更多的心事,更怕看到井水已经干涸。
后来,我的村子就全体搬迁了,原来的村址变成了养殖场,据说四口井早就干涸了,没有水的井也早被掩埋了。知道这些,我心里除去一些记忆,还多了一丝欣慰,因为,“九队的井”也被掩埋了,把村里人的愤恨一起掩埋到了下面,同时,从此收留了一颗一直没有安宁过的绣花的心。
在我的眼里,不管那些井有没有被掩埋,也不管那井水是否早就干涸,我总在想,深深的井陌,总会有井水的痕迹的,一如我趴在井口与井水对望时的心事,井陌深深,或许早就在岁月里抚平了孤独,皱褶了情怀。
井是被掩埋了,可我不知道,“九队的井”的井口那棵桃树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一定会年年开花的,很鲜艳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