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祈祷

流星雨的传说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7-31 15:23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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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二十个小时的颠簸,火车于上午八点抵达石家庄。从上海出发到现在,窗外的景物不断变幻,浸入骨髓的凉气不时从脚底的缝隙中透进来。我把预备的所有衣服(其实就一件毛衣和一件外套)一股脑套在身上,一出车厢刺骨的寒意仍让我不由打了个寒噤,紧缩了脖子。丝丝的冷气象冰虫一样,无孔不入,从脚底、袖口、脖颈处直往身上暖和处钻。这是上大学后第一个寒假。离校前我本已料到两地温差这一节,没想仍冷的够呛,心中只恼自己没把妈妈披星带月赶制的大棉袄带上。

离班车发车还早,一路上也没进食,到现在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咕咕直叫唤。我于是背着行李向路边的小吃店走去。甫走近,我便见一位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女挥舞着胖嘟嘟的手冲我吆喝:“小伙子,里边坐。”我便走进去倚火炉坐下来。喝了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吃了两根香脆可口的麻花,混身似冻僵的血液慢慢熔化,四肢也舒展开来。这时,外面居然淅淅沥沥下起雪来。村子里也该下雪了吧,脸蛋冻的通红的娃娃们又会流着清清的鼻涕在雪地里嬉闹玩耍。

下午六点左右,班车终于到村。一下车,一个佝偻的身影便映入我的眼帘,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妈妈蹒跚着走过来,一缕缕银发在风中舞动着,身上铺了一动薄薄细密的雪花。我忽然觉得一阵心酸,眼眶中有湿润的东西滚动着。“今天这车怎么这么晚回来,按往常早到了。”妈妈微笑着跟我埋怨,一边用手摸摸我的衣袖:“你怎么穿这么薄,快回家烤烤火,还冻坏呢。”妈妈的手大而粗糙,长满硬茧。可干燥凛冽的北风象刀子一样,硬是把这双辛劳的手撕割得千沟万壑,让人看着直揪心。眼中滚烫的东西转了许久,沿着脸颊滑了下来,辛好天色已暗,妈妈眼睛不好也没瞧仔细。

有人说家是永远的港湾,又说只要有家,你就不会被整个世界遗弃。或许背景离乡,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游子更能体会这种感觉。回家几天,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好象又回到孩提时对她的依赖。她每天做各种花样的饭菜,当然都是她认为我喜欢吃的。好象我离家数十年,又似生怕我在家呆几天便要一去不复返一般。我当然也吃的乐此不疲,虽然在外生活久了,口味或多或少会有些改变。

除夕早上,我吃过饭正要出门,妈妈却忽然叫住我。她神情有些怪,竟似有点尴尬,嗫嚅几下终于开口:“记得早点回来吃午饭。”

我紧缩了眉头,突然想起什么,就问:“妈,我听街上有人说今年要迎喜神,咱家迎不迎?”

妈妈愣了一下,似读懂了我的意思,天真地笑了。好象一个家教极严的孩子,不期得到严厉的父母送她的一个日思夜想却未曾敢启口索要的玩具熊,有些意外,有些惊喜。

妈妈连忙说:“迎,迎,这可是大吉大利的好事,老百姓就图这个。”望着妈妈布满皱纹的笑脸,我的思绪一下飞回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夏天,天气酷热,地上象下了火。马路上空气似乎都变了形,路边的白杨树一动不动,树叶蔫的象耷拉着脑袋马上要被砍头的死囚,无精打采。于是我便带着堂弟去河里抓鱼了,这或许是我当时能想出的最好的消遣又避暑的方法了。

河已断流,只剩下一个个的水沆。我们寻了一个较大的水塘,水塘中间有个大青石头,有鱼从石缝中进进出出,大多手指粗细。我把篮子用手斜支了起来,堂弟用棍子往石头下捅。鱼吃这一惊,便只奔篮子而来。我猛地提起,便见有几条莽撞的家伙在里面直蹦达,似是愤怒之极。如果会开口说话,这鱼怕在仰天悲叹:“想我一世英雄,在这河里横行无忌,今日却被你们这帮小人算计。”这么想着,心情便愉悦了好多。这样屡试不爽,每次总能捞到三两条,却都是手指粗细,不免有些扫兴。堂弟便去提来更长的一根树枝,这样可惊扰到更深处的鱼。果不其然,他用力一捅,只瞥见一黑影倏地溜进篮子里,我急忙把篮子提起。他细一瞅,不禁心花怒放。只见一条通体黑亮的鱼在篮子里扭动着,约手腕粗细,一尺多长,长着大大嘴巴,扁扁圆圆的脑袋,脑袋两侧竟还长着两根寸许长的“胡须”!

提着我们的战利品,我和堂弟象凯旋归来的士兵,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归程。路上正好遇到扛着大锄去干家活的爸爸,于是我便向他炫耀起来。他低头一看桶里的鱼,又伸手抓住一掂,眼睛迷成一条缝,脸上绽出笑意:“嗯,这条鱼不小,有两斤来重,能吃一顿。”我象一个初出茅庐的的无名画家,得到声名显赫的前辈大师首肯一般,胸脯挺得更高,本已酸麻的胳臂一下又充满了力量。

回家后,我把那条黑鱼放进倒满清水的脸盆里。堂弟早已不住跟人吹嘘,惹来一圈小朋友围观,指指点点,说个不停。看到他们脸上羡慕的表情,我心里愈发得意。不一会儿,有两位老婆婆也来参观,我便更加自豪。不料那两个老婆只瞅了一眼,便齐齐变了颜色。一个直嘟囔着:“鱼精!鱼精!”另一位则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我白了她们一眼便置之不理,心里更是不屑,真迷信,瞧我把这条鱼精吞下肚以后你们会怎么样。

两位老婆婆咬耳嘀咕了几句便摇摇头走开了。不一会儿,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身上带着地里的泥腥味。她拔开人群一看,顿时色变。她声音不大,却很急切地跟我说:“伟伟,快把这鱼放了,这可是神仙。”我正开心不已,不断向围观人们展示介绍着。妈妈这句话象一盆冰水泼在头上,我怔住了。我自觉读过多年书,而且一直以自已是个无神论者而自豪。对村里老人常讲的一些耸人听闻的鬼故事我总是不屑聆听,对那些信奉鬼狐精怪、山神龙王并始终不渝的人们更是嗤之以鼻。可我却没想到我敬爱的妈妈也是如此,而且当众表明她的“立场”。如同一个极忠心的歌迷,突然听说他崇拜的完美无缺的偶象却只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心里极不是滋味。我忍不住喊道:“我不放,不就一条鱼嘛。”

妈妈急了,直抢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到底放不放,这可是造罪的,要遭雷劈。”

我一听火顿时不打一处起,冲妈妈直吼:“你怎么这么迷信,造什么罪,就这么一条鱼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有什么事我担着,不用你管。”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母子连心,我知道妈妈为我好。可笑的自尊却却冲昏了头脑,牵引我扯着破锣似的嗓子直吼的天惨地淡。周围人一看势头不对,也都怏怏地散开了。

妈妈被我一通吼,直愣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才囔囔道:“好,好,随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罢,便佝偻着身躯走开了。望着妈妈瘦削的背影,鼻子不禁一酸,泪水不由自主流下来。我跑回屋里,躺在床上一个人发起了呆。不久,天花板便在视线中渐渐模糊。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床头放着热好的一碗面条,上面浇着我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卤。我顿时如坐针毡,心中的懊悔无以复加,脱口叫声“妈”,却没有回应。可能串门去了吧,我这样想着。心里象装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形神也好似分离,我被自己的脚步拖着在路上晃悠着,不觉已走到村口。那里有个山神庙,里面供奉着一个木雕的山神象,有半尽多高,系着红布,相貌狰狞。庙周围一片荒芜,庙顶的瓦缝里也迸出一簇簇的杂草。儿时我们经常到里面玩,有时会拿起山神象把玩,有的孩子甚至恶作剧地把用浆糊粘上去的胡子扯下来。山神真的会显灵吗?那样的话他可能会让妈妈不记恨我鲁莽不敬的话语,让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次绽放笑容。这样思虑着,我信步走了过去。借月光一看,山神庙周围影影绰绰,庙里居然有个人影。这么晚了谁会来这庙里?抑或山神真的显形了么?心里不由忐忑不安,毛发倒竖。我凝神一看,那身影竟是那么熟悉。我蹑手蹑脚,壮着胆子走过去,仔细一看,是妈妈!她在对着那残缺不全的神象祈祷!她表情严肃而虔诚,没有一点记恨。她在为让她伤心难过的儿子祈祷!她在为不明白她一片苦心的儿子求平安!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至于那条黑鱼,后来听堂弟说当天下午他就被他爸摁着头恭恭敬敬地放回原来的地方,并在那水沆前磕了几个响头。不过后来又听人说,不久以后那鱼又被人捉去,这次却未能幸免于难,真的给人开膛破肚当成下酒菜了。

妈妈见我呆着发愣,还莫名地唏嘘短叹。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这一愣神间又从几年前的小河里转了一遭,于是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回过神来,忙不迭回答:“没事,那咱们也去迎喜神吧。”

妈妈应了一声,便回头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包纸钱,拉我出去了。找到一片空地,我和妈妈面向东南方跪下,把纸包打开。哇,这可能是世上最精致的纸钱了吧,妈妈把它们折叠成各种形状,有的象船,有的象星星,有的象钱袋,琳琅满目。妈妈表情很严肃,也很虔诚,一如几年前在山神庙一样。这时我不禁想,在我不在家的日子,妈妈会无时无刻为我默默祝福祈祷吧。她用火柴把纸包连同纸钱一起点燃。看着“哧哧”直冒的火苗,看着灰烬飘呀飘,直到很远的地方。在火光映照下,妈妈的脸色红润多了。等纸钱全部燃尽,我和妈妈又磕了三下才起身。

喜神应该是能给人带来喜气和快乐的神吧。以前我不信,但现在却真心希望它的存在。希望我们的虔诚能感动它,给我们每个人带来幸福,让亲爱的妈妈永远开心,永远平安。寒假在一片喜庆中结束了,也许那喜神已经到每个人的心中吧。我又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我心里明白,我就象那放飞的风筝,无论飞多高多远,总会被一根线牵挂着,那就是妈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