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我的外公

外公已经告别了人世

林间小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0-25 15:50 责任编辑:枫叶飞舞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65493
编者按

生命里总有让我们难以割舍的挚爱亲情,这亲情滋养着生命的瑰丽天空,这亲情沁润着心灵的芬芳,问好作者。

晚上和母亲谈起外公去世前后的种种情形。

外公名叫王泽友,出生于1925年阴历冬月初三,我不了解他在解放前的生活状况,他从未和我说起过,但从外婆只言片语中推测比较艰难,曾经挖过煤,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童年如何度过的,有几个姐妹我也不清楚,他没有上过学,无兄弟,中年丧妻,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约在60年代末经人撮合和同样丧夫的我的亲外婆走到了一起。

惭愧,用了如此多的模糊的词汇,的确从未去问过。

都说人是八面的,要不怎么会说八面玲珑呢?据说在文革时期他配合造反派做过一些坏事,但是和我相处的点点滴滴表明,外公展示给我的这一面是非常玲珑和完美的。

我在家排行老三,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在七十年代相对封建和封闭的环境里,可以想象我的出生有多么不受欢迎。两岁时送到外婆家,四岁时弟弟也来到了外婆家。

外婆重男轻女,也许是那个年代的关系,更为了她一辈子的遗憾,因为母亲是独生子女,她经常为此被人看不起和指戳。我小的时候很不招外婆喜欢,甚至张罗把我抱养给别的人家,所幸没有成功。只要我和弟弟间发生了摩擦,她必定是责怪我甚至打。或者和弟弟出去玩,弟弟和别的小朋友打架输了回家告状,外婆还是会把责任归到我,说:你是姐姐,怎么不护着他?可怜我小时候长得瘦弱,怎么保护不了他?经常的责骂和挨打便是我童年的回忆,深深的伤害了幼小的心灵。

但是外公的袒护却又减轻了那些痛苦和恐惧。他和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也许正因如此,才没有香火之念,站在旁观的角度,或者说我和他比较投缘吧。外公多次袒护我,挡住了外婆伸向我的手,有时他不在家,我已经被外婆打了,小小的我靠在门框边朝着他回家的方向张望,一回家就将自己的委屈倒给他,在他的怀里哭泣,他一边抱着我,一边责怪外婆。

1976年大地震,我四岁,家家户户搭了帐篷,一下雨,人们避于临时帐篷。一天下午,暴风骤雨,外公抱起我飞奔至帐篷,放在床上,床单紧裹着,外公坐在我旁边,安慰我莫怕莫怕(现在想起来想必那时弟弟还没送到外婆家),突然发现帐蓬的一角坐着一个抖抖缩缩的小孩,原来那是个孤儿,和我一般大,瞬间幼小的我陡然生了一种同理之心,那一幕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村里来了耍猴戏的,几个年轻人,拉着我去玩,手被拉脱臼,骑在外公头上,一路号叫,我印象之中并不疼痛,但害怕,手不听使唤了,外公一路跑着,把我扛到了一民间医生的家里,一推一拉,复位了。外公心疼地问:疼不疼?明明不疼,我却说:疼!外公买了好多吃的慰劳我。

外公陆续担任过一些生产队里的职务,我记得的只有保管员,保管柿园,我被安放在柿树下的竹床上,要吃就摘,以至于多年之后再也不愿意吃柿子。某日,外公问想不想学写字,回答:想。外公于是组织了老师和一些学龄前的儿童开始上课,类似于现在的幼儿园学前班(我们小时候没有上过幼儿园)。第一天老师抓着我们的手写:毛主席万岁!可怜我的手被捉得很疼,颤抖着写不好,下课时还被男孩子欺负。回家后坐在外公怀里,外公拿他的胡子扎我,得意地问:上学好不好?我说:不好!手疼,***还打我!明天不上了!于是外公说:不上了,不上了!那个仅开了一天的班就取消了。

夏天的晚上异常的热,外公在露天架了床,我们就躺在星空之下,听大人讲故事,虫鸣蛙唱声中渐渐入眠。

无数次外公抱我在怀里,问我;长大后买不买烟给我?幼小的我总是响亮地回答:买!这时候他就很得意。

到了上学的年龄,回到了父母的家里,由于和姐姐们不熟悉,和同村的小伙伴们生疏,更因生活习惯的不同,遭父亲看不惯,姐姐们不喜欢,小伙伴们排斥,父亲的责骂,我多么想念亲爱的疼我的外公。有时去了他家,会理直气壮地:“ga爹(称呼外公),我要钱!”“要钱做么事?”“买笔。”“要几多?”“一角”。经常外公会多给,我就会拿多余的钱买小人书或买零食。因我有能要到钱的地方还常常在姐姐和弟弟跟前炫耀,他们也很羡慕。但他们不敢要,这是我的专享。

我终于磕磕畔畔地长大,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外公得意地对外婆:“我早就知道老三有出息,要不我怎么会那么疼她?”四处炫耀他当年过人的眼光,还宣传我小的时候学儿歌外婆教一遍就记住了记性好聪明等光荣历史以印证现在的成功。

寒假我买了两包四元一包的香烟带给外公,他舍不得抽,装在口袋,逢人炫耀,给一根给别人,说:是我**买的,这孩子有良心,真的买烟给我抽了!两包烟口袋里揣了很久。

参加工作,成家,回老家看望他,每次我都会给他钱,过年,过生日,我也会让妈妈带给他我的心意。每年春节会给他拜年,他很满意,也多次和别人说起我的回报,说我是个讲良心孝顺的好孩子,他没白疼我一场。

2009年10月4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照例买了一些吃的,去看望他,躺在床上,神智清醒,房间味道缺很难闻,地面有痰,我拉着他的手说希望他健康过年还来看他云云,收下我的钱后,他说:我怎么能总用你的钱呢?并说他不行了,头一天出门下台阶倒在地上无人经过门口没人扶(农村人口稀少),他慢慢地爬到柱子边扶着进到了家里,他的情况和别人不同等等。

10月19日接妈妈电话,说外公去世了。临终之前,他要求儿媳快打电话给他的儿子女儿,神智一直十分清醒,儿子从四川赶回家后半个小时离开了。他的女儿从无锡回家时他已经合了眼。

在外公人生的最后时光,亲人们没能在身边,这是很大的遗憾,也是这个时代使然,年轻人都背井离乡,农村留守的只是老弱病残。不能说子孙不孝,毕竟谁都想改善生活,又不能事先判断老人离世的时间。

我没有回家,外公活着时我基本尽到了我的承诺。如果人活着不关心去逝了再哭天抢地又有什么意义?

在我敲下以上文字时,我也有感到遗憾之处,我从未接他到我现在的家里来小住。我从来没有好好的和他交流过他年迈之后的孤独和寂寞,我的外婆十年前离开了。他是否有过念头到我家里来过一阵呢?他早年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他有没有什么心愿在离世前未了?

看到外公,就是童年。从此,再也找不到童年的联系和纽带。

如今,电话里再也没有了“ga爹身体么样?”的问候,永远不会再喊“ga爹,是我,看您来了”……

2010年初回老家,没有了亲爱的外公,怅然失落,原来对亲人的牵挂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幸福,它是你存在这个世界奋斗的动力,存在的意义。说是老人需要孩子,孩子其实内心何尝不依恋老人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不是我的亲外公,就如他也待我不是他的亲外孙女,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缘分的两个人,否则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而且据说我小时候全生长胞,面目狰狞,一点也不可爱乖巧,就是这样的一个多余的丑陋的小孩,他怎能发自内心的爱护我呢?我根本就不相信他早就看出我长大有出息会回报他之说,他绝非那种势力之人,只是想让世人分享他的得意,他心爱的外孙女成人了。诚然,如果没有他在我童年时扮演的保护神形象,也许我的内心一片黑暗,就会心存抱怨,自暴自弃。是他,为我小小的心灵疗伤,在我受了委屈之后始终感到还有人是我坚强的后盾,我不是最差的孩子,为恐惧的心灵带来自信和坚强。是他,我亲爱的外公,在我启蒙阶段,带我走向光明的人生。他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丰功伟绩,但是倘使我有作为,其中就有他的功劳。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

亲爱的外公,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若干年后我们再重逢,还让我孝顺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