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洗脚

奶奶仙逝了。

爷爷愣是气的抽了两天两夜闷烟，不吃不喝不睡。

不出门，不走动，不说一句话，不看谁一眼。

简直就是一尊木头菩萨。

奶奶犯了近十年的老年痴呆，一直都是稀里糊涂。

在奶奶的记忆里，只有残存的生活碎片和充满血腥的记忆。

以前听奶奶讲，在全民抗战的日子里，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灭绝人性。坚壁清野。抢光、杀光、烧光。奶奶，洗脚

鬼子在枪杀了被赶到村口的数百村民之后，仍然心有不甘，四处搜索。奶奶的奶奶带着奶奶躲在地窖里，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鬼子一番叽哩哇啦的命令，奶奶的奶奶死活就是不肯上来。日本鬼子用刺刀残忍地捅死了奶奶的奶奶。

在即将倒下的瞬间，奶奶的奶奶用身体死死的护住了年幼的奶奶。比禽兽还不如，比恶魔更可恶的日本鬼子，在窖外嘻嘻哈哈，狂笑不止。

而此时，奶奶已经被吓得昏死过去。

最后是游击队回村救了奶奶。生命于是在偶然间得以存续。

奶奶的奶奶入土前，是奶奶为她洗的脚。这事儿也就永远钉在了奶奶的心里。

每次我回去看望爷爷奶奶时，奶奶都在给爷爷洗脚。

奶奶，我给您洗脚。奶奶说。

爷爷坐在一张老式的藤椅上，双脚泡在水里，双目湿润，任凭奶奶在脸盆里或脚盆里搓洗。

奶奶，我给您穿鞋，奶奶说。奶奶就给爷爷穿了鞋。

奶奶，我给您脱衣裳，脱裤子，上床乖乖睡觉。奶奶说。奶奶就给爷爷脱得光光的，扶爷爷睡到床上。

奶奶，我给您盖被子，不许乱动啊，不然会冻坏身子，会着凉的。奶奶说。奶奶又给爷爷拉了拉被子，怕爷爷冷，奶奶又把脱下来的衣服给爷爷加盖在被子外面。

奶奶，我给您生火，烧水煮饭。奶奶说。说着就拿起不管谁的衣服裤子什么的，也不管是水池或油锅就往里塞。

爷爷被奶奶折磨的够呛！

爷爷说，奶奶这是返老还童了。

奶奶童心未泯，心里面年轻着哩！

爷爷苦苦的，笑。

奶奶憨憨的，笑得比爷爷欢。

奶奶依偎在爷爷怀里，撒着娇，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奶奶，日本鬼子还会不会来啊？奶奶仰起幼稚而沧桑的脸庞，虔诚地问爷爷。

爷爷把奶奶捧着。

像捧掌上明珠。

像捧一本书。

想用血泪倾诉。

却又罄竹难书。

爷爷仰天嗟叹，老泪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