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药兔长生

那声音就象翠鸟的鸣叫，尖利急促，好似极度的恐惧痛苦，绝望的求救召唤。似发之于天际，又似乎近在咫尺，激荡着我们的耳鼓。我和女儿在片刻的震惊之后，同时作出了判断，是兔子，是我们的兔子白雪，它就在客厅。我的心抽搐一下，它要走了，要离我们而去了。女儿是惊喜的，她终于听到了兔子的声音，她渴望听到的声音。有好多次，女儿试图让兔子发出声音，故意逗它，甚至是折磨它，它最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次她终于听到了，她很兴奋。但她不知道这是兔子凄美的绝唱，亦或是拼尽最后的生命表达它对亲密小主人的回报。

传说有三位神仙，化身为三个可怜的老人，向狐狸、猴子及兔子乞食，狐狸及猴子都拿出了食物接济老人，但只有兔子没有，后来兔子告诉老人“你们吃我吧”，就往烈火中跳了进去，神仙们大受感动，于是将兔子送到了广寒宫成了玉兔，后来，玉兔就在广寒宫里和嫦娥相伴，并捣制长生不老药。我家的兔子也要到月亮上去了吗？今晚的月亮是那么圆那么大那么明亮。

我家的白雪就是玉兔，浑身的绒毛是雪白的，圆圆的眼睛是粉红色的，琥珀般透明。记得在七月份的最后一天，送走了姐姐和甥男甥女，女儿觉得孤单落寞起来，又提出去买个小兔子。这是无数次的请求了。我和老公都极力反对。工作之余的时间本就有限，不想再凭添一份活计，多一个成员去喂养和做清洁，更不愿承受失去的痛苦和自责。那只寄居一天的小狗死了，那只喂养了一个多月的小鸡死了，可女儿依然不依不饶，固执的还要去买，终于拗不过她，又来到了专门卖兔子的市场上，女儿是属兔的，对兔子就格外的偏爱。我和老公是漫不经心的，对兔子也没什么特别好感，再加上那些兔子精灵的诡异传说，更觉得不适合当作宠物家养。但是当我看到白雪的时候，不自觉的被它可爱纯洁的形象吸引了。大笼子里的兔子被分做三等，价钱不一，白雪是最贵的一等，卖者称其种属是新西兰雪，而且是个雌兔，耳朵上端是平缓的弧形，比其他的兔子更显得温顺动人。买者心诚，卖者有意，白雪很快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有了自己的名字。白雪不单是女儿的宠物，也是我们全家的宠物。老公购买食物，女儿喂养，我做清洁，闲暇时带它去离宫、广场、河边，嫩绿的草地上绒球样洁白娇小的身影，常常引得大人孩子驻足观看，小朋友们羡慕极了，这时的女儿是骄傲得意的。她还经常自己带着小兔子到楼下和小朋友玩，去体验被羡慕的幸福感。在同学那里，她也有了炫耀的资本，多了关于小动物的话题，快乐时时洋溢在脸上。只要放学回来，不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她都要冲到小兔子那里，摸摸它，抱抱它，脸蛋贴在绒毛上，眯起眼睛，那份亲密，那份享受，那是只有孩子才有的心境。

白雪是温顺的，把它抱在怀里时，它会一动不动的呆很久，偶尔轻轻咬几下你的衣服，是亲昵，是撒娇。如果你轻轻摩挲它的耳朵，那份神情就是享受。当你停下来时，它会舔舔你的手，是作为感激和回报吧。

白雪是高贵的，那与生俱来的洁白一尘不染，会让你如至宝般捧着抱着举着，而难以容忍驱逐和追赶。白雪的自我清洁能力很强，身上的哪个地方脏了，它宁可不吃东西也要清理干净，如贵族般讲究，即使在生病的最后岁月里也是如此。

白雪是坚强的，在身体半瘫痪的情况下，坚强的活了18天。18天前的那个晚上，女儿抱着它玩，失手把它摔到了地上，从此以后它的后腿再也没有站立起来。它的心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它拼命的撕咬那两条后腿，咬掉了指甲，渗出了血，好象只有疼痛才能证明后腿的存在和健康的希望。但是最后它绝望了，不动了。我的泪水汩汩的涌出来。我们要失去它了。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们惊喜的发现它又开始吃东西了，吃得那么欢快那么香甜。我慨叹生命的力量，也有了信心和期望，带着它去求医，但是医生摇头。我决定自己给它做康复，每天帮它活动后腿，给它清洗身上的污渍，把它的窝垫得软软的，四块毛巾频繁更换，保证干净舒适。但是即便如此，它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刚来我家时，白雪只有老公的拳头大小，很快它便长出了几倍的重量，现在它明显的消瘦了。

在这个月圆的夜晚，它在痛苦的挣扎之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鸣叫。我如实的告诉了女儿，我想她八岁的年龄应该能理解和承受了，她眼圈红了，但是对死亡还是有些漠然。白雪没有让我们目送它远去，躺一会又坚持着把前半身立起来，那神情似乎还有着长久的生命力，我们又不忍心往坏处去想了。但是夜里，我还是发现它一动不动了，我走过去，它没有象以往那样欢实的迎过来。我告诉老公白雪死了。他说不会吧。早晨醒来，我简直是惊得目瞪口呆，白雪居然精神饱满的卧在笼子里，一如刚病时的样子。我说再给它的腿上点药粉吧，它就爬到了我的手上。但是托在手掌上的身体是软软的，没有了一点活力。上完药，我把它轻轻的放到笼子里，把笼门打开了。它目送着女儿欢快的上学去了。我是理性的，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也期待着生命的奇迹。上班走的时候，我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隙，又俯身对白雪说，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来。

下班回家，打开家门的一瞬间，我的心就沉下来。白雪直挺挺的躺在地板上，眼睛还半睁着，身体已经很僵硬了。从地面的痕迹来看，它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也许还有悲凉的鸣叫吧，但是我们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再听见。它独自承受了生命最后的苦难，把温柔的目光留给了我们。我找来一个盒子，铺上一条白毛巾，把它的身体放在里面，把毛巾的一半盖到上面，把盖子盖上。趁女儿还没有回来，我抱着盒子来到楼下，找到一块堆着积雪和落叶的墙根，把白雪安葬在了那里。陪伴了我们一百一十八天的小生命离去了。

女儿回来，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立刻哭了，哭的很伤心，她要去看白雪，我告诉她白雪需要安息。我告诉她安息对白雪是幸福的，它活着才是苦难。我告诉她其实白雪并没有真正的死去，它是睡着了，在睡着的时候，它的灵魂飞到月亮上去了，你没见我给窗子开了一条缝隙吗？它就是从那里飞走的，从此以后它不再有痛苦了。女儿说那就把它的身体拿回家，要看着它。我说身体会腐烂，会变成泥土，要让它和大地融为一体，灵魂才会自由的飞翔。

第二天放学回来，女儿对我说：“小兔子不痛苦了，但是我很痛苦。”

我想到了杜甫的诗句，“入河蟾不没，捣药兔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