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爱情

父亲和母亲的爱情，诞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那时候，父亲是一个农场里年轻有为的农民，干活拼命。拉车、担粪，最苦最累的活抢着干，挣的工分也最多。母亲高考落榜以后也来到了这里，然后就认识了父亲。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然后，便有了我。

母亲说：“那个时候你父亲是个相当木讷的人。有一次田间休息，我翻过田埂去找他，他正在锄地，汗衫敞开着。一见到我来了，赶忙把扣子扣得紧紧的，连最上边的那颗也不落下。然后我们坐在地边聊天。我说，你来农场有十年了？他说，嗯。我说，你家里还有个妹妹？嗯。你来这里是顶你爹的工？嗯。……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我找不出任何问题，后来就一直静静地坐着。直到最后你父亲都没有主动与我说一句话。”

我就笑。“妈，那他是用什么来捕获你的芳心的？”母亲就拿出一大叠父亲当时写的情书让我看。“当时我想，爱情不需要太多语言，心中有爱就够了。”的确，父亲写的情书水平实在不一般，不知道有没有为别人当过职业写手。

婚后的生活朴实无华，父亲和母亲都是寡言少语的人，交流并不太多。在这种环境下，我成了一名训练有素的乖乖女，上学以来一直是文静女孩的楷模。直到我遇到了孙坚。

在最初的印象里，他是一个很乖很优秀的男孩子，不喝酒也不打架，穿很干净的衬衫，蓝的或者白的。笑的时候很阳光，不笑的时候很酷，和女生说话还会脸红。那时我们刚上高中，还是一群懵懂的孩子，但我似乎从这个男孩身上看到了我父亲当年的影子。他不爱说话，但很爱写诗。我常常就坐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样一看，就是三年。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再没有机会见面，却还保持着电话联系。具戏剧性的是，我们之间的谈话，总像是父亲和母亲当年的那场对话。有时候我给他发短信，说不来几句话他就回过来：“我要……去了，再聊。”我很失望。渐渐地，联系越来越少，到后来终于失去了联系。我想，或许他有女朋友了吧。

大学假期里，我很少回家。父亲和母亲在这二十年里的变化超出了常人的想象，两个人从早吵到晚。有时候因为一瓶酱油，有时候因为一次晚归，有时候甚至因为别人的分歧或者还存在于想象中的事情争吵不已。妹妹写信跟我说，妈妈的“狮吼功”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爸爸也不再是“沉默的羔羊”，“乾坤大挪移”改练“七伤拳”了。

爱情还在，只是默契和信任不在了。我愕然。

后来一次同学聚会，我又见到了孙坚。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大家一起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没变，消失的仅仅是时间，但是时间的消失让我们都成熟了好多。我对孙坚说：“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吗？当年咱们班一直有个女生喜欢你。”我看到他惊愕无比的表情，然后他说：“其实我那时也一直喜欢着一个女生。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些诗吗？都是为她写的。”

我笑了。“是说我吗？”

“是，而且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现在仍然还是。”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他说什么？

“给我这个机会吗？”他说。

“不，太晚了。”我摇了摇头。

或许他认为我有男朋友了吧，或许他认为我说的那个女生另有其人。不管怎样，结果是一样的。

爱情还在，年少的悸动不在了。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革命如此，人生如此，爱情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