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溪

昨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天使，展开双翅，飞过黛青的群山，飞过舒缓的河流，穿越时空飞回了故乡。

凌晨醒来，我的思绪却还弥留在故乡。那开满杜鹃花红艳似火的后山，飘满栀子花香的栀子林，遍地是紫云英的田野，还有那终日淙淙流淌的小溪，溪旁光滑的石板和斜斜扭扭的竹架……在那里孕育着我儿时的纯真的梦，梦里有许许多多古老的故事，就像那涓涓细流，悠远无尽。

溪水从我家门前叮叮咚咚涓涓流过，像一曲意境悠远、典雅古朴的仙乐；溪水清澈明净，一眼可望尽溪底各色的鹅卵石，细碎的沙粒。小时候，我们总喜欢坐在溪旁的洗衣板上，两脚伸进微浅的水中，蠕动着，翻转着，摩挲着，在阳光的沐浴下，暖融融的，脚底略感到凉飕飕。久久地坐着，闹着，可怜双脚被浸得发白，伸出水面，比试着谁的脚丫白。

溪水中有一处最深，不可见底，两旁绿树成荫。走近前有阴凉之感，掬其入口，清甜怡人。听外婆说这里有一个曼妙动听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群匪徒闯入菩萨禁地，私偷了白玉女神，用破布裹着往外抬。女神显灵，玉体霍然膨胀，越来越重，压得匪徒们热汗涔涔，恰好路过这条小溪，一怒之下，匪徒们把她往水里一抛，只听一声轰然巨响，第二天人们来洗衣时便发现一个大窟窿，深不可测，里面蓄满了水，试尝一口，甜滋滋的。据说这是玉佛的施化，以后人们便来此汲水。又传说，连续吃斋七七四十九天，便可看见玉佛浮出水面。我们也时常静静地望着水面出神，幻想着白玉女神一定很美，像月宫里的嫦娥或天庭上的七仙女。可水面上除了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并没有玉佛浮上来，也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小时候，我喜欢在鸟雀欢呼、阳光朗照的清晨，趴在窗台上，看村妇挟着一桶桶衣服，陆续来到溪边，找到一块洗衣石，唰唰地搓着，有时高声唠嗑着家常，嘻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原本宁静的小溪，便热闹非凡了。那融洽的气氛，和谐的光景，就像小溪一样轻缓、柔和。

我亦喜欢在暮霭横亘的黄昏，看前往小溪汲水的姑娘。姑娘们轻轻放下水桶，把瓜瓢探入水中，舀起满满的一瓢水，水面便漾出了一圈圈微波，溅起一朵朵透明的小浪花，随着“哗”的一声，水倒入桶中，桶内便欢快地荡起了秋千，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瞬间流泻的美丽。不久，姑娘们舀满了两桶水，随着那身影一起一伏，两只水桶便像两个花篮儿旋转起来，溅起一朵朵美丽的小水花儿，如少女的脸。渐渐地，如柔曼轻纱消逝在雾里，小溪又恢复了平静。

小溪叮咚的小曲儿，曼妙的神化故事和它的恬静柔美，足以让我浮想联篇，难而在溪边度过的无数个夏夜更令我梦绕魂萦。

当日薄西山，一轮圆月已然升上天空，月光如瀑，一泻千里。溪水便有了斑驳的亮点，随着那潺潺的流水声，一颤一颤的；溪前方绿茵茵的草地，此时却莹光闪闪，像新生婴儿可爱的笑涡。溪旁的石板桥上早坐满了人，长须飘飘的老者轻摇蒲扇，缓缓诉说着一生经历；身强体魄的壮丁，则躺在草地上，那粗犷的言语直逗人发笑。小孩则在草地上追逐、嬉闹，一不小心越界，踏入水中，溪水便亲昵地把一朵朵晶莹的小水花，洒在他的衣服上，头上，充满稚气的小脸儿上……

许久，乡亲们陆续回家，只余少许人平躺在草地上，已可隐约听见其鼾声，我们也静静地躺在草的怀抱里。透过单薄的衣服，可以感受到草软绵绵的，隐隐有点麻，儿时，我喜欢这种细腻和麻酥酥的感觉。在宝蓝的天幕上，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月光已不似先前的皎洁，在云层的遮蔽下，淡淡的，四周便像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远处的群山重叠起伏，近处的草地在微风中轻轻地波动，像蜻蜓点掠过水面漾起的涟漪，又如纤指拂过琴弦流泻的音符。耳边隐约传来田里的蛙声虫声，可清晰地听见溪水细声细气地娇吟，委婉如李清照的小令。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世界变得幻妙迷离，朦胧中月亮变成了两个。我展翅飞上了天，看见嫦娥在月宫悠悠地吹着洞箫，法海从蟹壳里狼狈地爬出来，弥勒佛坐在云上开怀大笑，牛郎和织女隔河相望，孙悟空在天宫后花园偷摘仙果，还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抛来，我手忙脚乱地捡着，捧着，抱着，醒来却发现自己手舞足蹈，已汗流浃背。月亮正笑眯眯地望着我，而我还徜徉在梦境中。

……

唉！流年似水，小溪的故事已随岁月的流逝成为往事，只在梦里，独存怀想，不复出现。我不禁黯然，一股幽幽的愁绪笼上心头。故乡的小溪啊，纵然我在遥远的天涯，我的心也永远停留在你的身边。当薄雾弥漫着你，那是我为你披上的轻纱；当微风拂过你的脸，那是我捎去的思念；当候鸟伫立在你的源头，久久不舍离去，你可知道，那却是我深情的眷恋！